她点头,唇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迈不出这一步。”
跳跳俯身,从池底捞起一捧软泥。白日静室里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浮现在眼前。那般模样,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他略一迟疑,泥水从指缝间缓缓渗下。
下一刻,他抬手,将淤泥抹上她的脸颊。
苏白薇眼眸倏地睁大。
湿凉的触感,带着池水深处的寒气。她浑身一颤,嗔恼道:“跳跳!”
她本能地抬手,将掌心那团污泥往他脸上拂去,动作带着孩童般的赌气。
跳跳竟没躲。
他任那抹污痕在唇角化开,凉意渗进肌肤。月光下,他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光亮,像潭水静了太久,终于被一粒石子惊醒。
原来放下,是这样轻的。
没等她反应,他伸手在她额间一点,留下一道泥印。
一点沁凉,在她眉心化开。
苏白薇怔住。他唇角还沾着她给的泥印,眼里却漾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轻松,像卸下了所有重担。
于是,她也从脚下捞起一掌软泥。
这一下便开了闸。
起初仍是试探。泥团在手中迟疑地拢了拢,抛出去时也收敛着力道,只落在对方衣摆或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知是谁先加重的力道,或许是跳跳掷来的那一团格外“刁钻”,挟着风声直扑面门,苏白薇急急侧身,泥水仍泼洒了半肩。
她惊呼一声,低头望向肩头。月白衣料上染上淋漓的斑驳。怔忪间,一丝慌乱沿脊背攀了上来。待抬眼撞进跳跳眸中,见他眼底盛着的期待,那点慌乱便如雾遇晴光,倏然散尽。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升起。
她瞥见近处一支青萼,苞尖那抹淡红也被溅上了泥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美。
忽然间,就不想输了。
她再次俯身,十指深深探入淤泥,泥浆从指缝挤出,黏腻地裹住指节。她掬起满满一捧,朝他身上扬去。动作仍带着生涩,甚至有些笨拙,可那捧泥脱手的瞬间,胸间的郁气竟跟着散了些。泥浆溅落水面,惊得游鱼倏然四散。
寂静的莲池彻底活了。
泥团破空的响声,溅落时的“啪嗒”声,飞扬的水花,还有……偶尔从唇边逸出的低笑。跳跳的身法本是极轻灵的,此刻却卸去所有功夫,只像个最寻常的少年,闪躲得笨拙而生趣,任由青衣被月光与泥渍浸染。苏白薇起初还顾着鬓发与衣襟,几回往来,发丝黏在颊边,裙裾重得坠手,却有一股陌生的痛快从心底翻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最后是她先喘着气停了手。抬眸看去,跳跳站在几步外,一身青衣早已看不出本色,发梢还滴着泥水,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唯有那双眼睛,在月色与污迹间格外清亮,含着笑,静静望着她。
她看着他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跳跳也笑了。并非往常那三分算计、七分淡然的模样,笑意从心底漫开,真切地浮在唇角,牵起了眼尾。
月光碎在他眸中,也碎在她弯起的眉眼间,泥污斑驳的脸上,有种返璞归真的明亮。
他朝她走了过来,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她脸上的泥。
“现在还觉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沾着泥的唇角却扬着,“脏有这么可怕么?”
苏白薇的笑意渐渐收了。
她低头看向水中。两人斑驳的倒影挨在一处,被水波揉得晃悠,却依稀能看清眉眼。又抬起手,看着指缝间黏稠的淤泥,一滴,两滴,砸进池面,那水里的脸便跟着模糊、破碎,再缓缓聚拢。
不知怎的,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随着这滴落的泥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水中的人影不再素白无瑕,却格外真实。
远处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是某支青萼的苞衣,在夜风中绽开一线。
风又拂过,吹皱了倒影,也吹动她沾着泥点的衣角。
她瞥见他肩头那根松针,抬手正要拂去。就在将要触及时,手却悬住了。他肩头那片青衣依旧干净,而她指间还残留着泥痕。
她正要收回手,却被跳跳的手握住,引着按在自己肩上。
苏白薇一怔,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他没放。
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眼里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有认真,仿佛早已料到她此刻的退缩。
她眼睫颤了颤,眸中漫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稍一迟疑,她低下头,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牵着,按向自己心口。
泥泞的掌心就这样贴上了月白衣襟。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与污泥,一下,一下,传进他掌中。
巡夜的宫女提着灯笼走过廊角,光晕摇摇晃晃铺开一片。她不经意抬眼,远远瞧见莲池里立着两个人影,浑身沾满泥泞,却谁也没动。一个的手按在另一个心口,另一个的手搭在对方肩上。
宫女脚步一顿,灯笼的光也跟着晃了晃。她原想叮嘱句当心夜寒,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她将灯笼拢得低些,转身踏上另一条小径,悄悄地绕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