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宫，静室。

茶烟袅袅，幽香浮沉。四人围桌而坐。

跳跳从怀中取出青布包裹，一层一层揭开。最后一层掀开时，露出一个火折子。

“一切的源头，就在此处。”他指尖抚过火折子，在某处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火折子侧面弹开一道细缝。跳跳从中抽出一卷素色丝绢，薄如蝉翼。他将丝绢徐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指尖发白：“此处记着，十年前，青龙门出事前三个月，戮天派、上清派、铁掌帮的三名长老，曾与黑心虎秘密会面。席间他们允诺，对青龙门发出的求援讯息视而不见，并出手拦阻一切可能驰援的门派。当时谈话的时辰、地点，乃至事后如何分走青龙门镖路与商道的细节，都在这上面。”

虹猫骤然抬眼，瞳孔深处寒星骤凝。他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所以，当年青龙门并非孤立无援，而是援路……被自己人亲手斩断了？”

跳跳没有直接回答，指尖向下移去，停在另一片字迹略显潦草的区域。

“青龙门内部，”跳跳仍垂着眼，目光定在丝绢之上，“两名守外围的执事，遭魔教以重金相诱，以家眷性命威胁，灭门当夜，悄悄撤了西、北两面的部分暗哨。其中一人，在事成后收到魔教五百两黄金，却在携家眷逃亡途中，被‘灭口’的魔教弟子扔进了蛇窟，挣扎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断气。”

他的声音无悲无喜，仿佛所说之事与他无关。唯有点在丝绢的指尖，泄露了一丝颤抖。

话音落处，室内温度仿佛骤降。蓝兔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再睁开时，眸中已盈满痛色：“那执事的家眷……”

“不知下落。”跳跳目光没有波动，但眼底深处，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或许同样成了某个乱葬岗的无名白骨，或许……更糟。”

接着，他的指尖移向丝绢中段。动作顿了顿，余光掠过身旁的苏白薇。

苏白薇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茶杯，仿佛漠不关心。唯有眼睫一颤，泄露了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控心蛊’一事，此间记载详实。圣火堂初立之时，黑心虎如何寻访、诱逼苏远山前辈的来龙去脉尽在其中，魔教凭此蛊暗布势力于各派的证据，也一一在录。”

苏白薇指尖蜷了蜷，呼吸刻意放得平稳。

跳跳指尖点过几个名字：“嵩山派掌门，为救独子性命，被迫服下蛊虫；苍山派孙长老、武当派清虚道长，贪欲熏心，主动伸手接过了那杯毒酒。”

“武当清虚道长的师弟清岚，因撞破其师兄与魔教往来，并试图劝阻，三日后便被发现‘练功岔气’，经脉尽断而亡。清虚亲手为他收敛，涕泪横流，博得个顾念同门的美名。丝绢此处夹注：清岚死前，曾被喂下令人四肢麻痹但神识清醒的药物。”

茶香依旧，却无人举杯。

蓝兔的手骤然攥紧了扶手。她仿佛能看见清虚道长剑下，清岚绝望的眼神。

跳跳顿了顿，指尖移向另一处，“也有朝廷里的人，或为财，或为势，或为把柄所制，成了魔教在宫墙内的眼睛和喉舌。”

“此外，五虎门、黑风寨等，曾暗中为魔教掳掠无辜平民，充作药人试炼。记录中有一对采药为生的爷孙，在深山撞见他们行事，被一同抓去。老者被用来试一种新炼的腐蚀性毒液，哀嚎三日方死；其孙年仅十一，被强行种下次蛊，成了只知杀戮的傀儡。”

虹猫脸色早已铁青，手攥住膝上衣料，指节根根凸起，泛着青白。他并非不识江湖险恶，但如此践踏人性底线的恶行，如此赤裸地摊开在面前，一股汹涌的怒意仍堵在胸口。

蓝兔指尖冰凉，她仿佛能听见那对爷孙的惨叫，看见那孩子空洞的眼神。她望向跳跳，颤声道：“这些……都被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只有‘某月某日，于黑风岭掳掠采药人一老一少，用作某堂试药，俱殁’。”跳跳答道，“但在后面五虎门与魔教结算银钱的记录里，提到了‘处理目击者，额外开销五十两’。”

最后几字落下时，跳跳收回了手。那卷丝绢铺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仿佛一张罗网，将过往十年间的阴谋、背叛与具体的苦难，尽数收束在这盈尺之间。

茶已冷透，无人去碰。

蓝兔闭目良久，那些悲惨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待情绪稍平，她才睁眼看向跳跳，眸中含着深深的痛色与敬佩。搜集这些，十年间要付出何等代价；守着这些，日日夜夜又要背负何等重量。她轻声道：“跳跳，这十年，苦了你了。”

苏白薇依旧望着面前那盏茶，脸上瞧不出波澜，仿佛早已知晓，或是她已无力再流露更多情绪。

“还有。”跳跳的指尖移向丝绢末端，那儿的墨迹较新，色泽也更深些，“这是近年的记录。”

他指尖悬在一行字上：“天门山上代掌门，非自然坐化，是现任掌门卢君安与门内长老合谋暗害，伪作走火入魔。上清派一名实权长老知晓内情，并借此要挟天门山，在数次江湖纷争中让步。”

他的指尖向下压去，落在最后那行字上：“以及，卢绍衡奸淫掳掠、虐杀平民的十七桩命案卷宗。其中一桩，是一名状告他的秀才之妹。那姑娘被凌虐致死前，在卢绍衡手臂上咬了一口，因此被格外‘关照’，记录中描述其死状‘甚惨’。”

跳跳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那满绢的罪孽与十年的血色，早已冷却他心底最后一丝温度。

他所说的内容，不过是冰山一角。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那些名门正派华服之下深藏的脓疮。背弃、杀伐、篡夺、私通、欺世盗名……这轻飘飘一绢素帛，竟勾勒出大半个武林金玉其外的真实骨相。

虹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所以，当年魔教能肆虐江湖，不止是因七剑未齐，更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