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些光鲜的名门正派，内里早已被蛀空。”跳跳接过他的话。
蓝兔的目光从丝绢上抬起，依次掠过跳跳与苏白薇，凛然道：“如今，这份重担，落在了我们肩上。此中所载，关乎整个武林的根基与未来。若公之于众，江湖必将天翻地覆。”
“不止。”虹猫的视线锁在那些字迹上，“各派为保清誉，必会联手反扑。届时黑白颠倒，我们七剑反倒会成为‘毁坏武林根基’的罪人。更何况……”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这其中许多隐秘牵扯太广，一旦揭开，那些依附于这些门派的寻常弟子、无辜家眷，皆会被卷入血海。”
跳跳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丝弧度：“这正是卢君安敢肆无忌惮追杀我的缘由，他赌我不敢公开。因为公开的代价，是整个武林的崩裂，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苏白薇终于抬起了头。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平静。她迎向虹猫与蓝兔的目光：“这些秘密里，沾着许多血债，也牵连着许多被卷入，乃至被牺牲的无辜之人。比如那些药人，比如……”她犹豫了一瞬，终是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如何处置，当由七剑共同决断。唯有一点，若以此为由再掀无边杀伐，令江湖重陷血海，恐怕亦非你我本心。”
她话音落下，虹猫与蓝兔心头皆是一震。惩戒罪恶固然必须，但如何执剑，才不至沦为另一场浩劫的开端？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跳跳不再多言，将丝绢卷起，收回火折子内，一按。
咔。
机括合拢。
“东西就在这里。”跳跳将火折子推向桌心，“怎么用？何时用？自然要共议。但有一点，须得说在前头。”
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三人：“这里记下的每一条血债，都该有人用血来偿。江湖人想夺它，是为了遮丑；朝廷想拿它，是为了把江湖收入掌心。可我握着它，不是为了权衡利弊，讨价还价。”
“若它是刮骨的刀，就该一寸寸剐干净那些腐肉脓疮；若它是照妖的镜，就该让每张画皮下腌臜的心肝肺腑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眼底压了十年的火，骤然亮起，“至于‘警世’？那些道貌岸然的门派，早就没了自省的骨头。只有身败名裂、基业尽毁的疼和怕，才能叫他们记住：青龙门一百七十三条人命，每一笔，都等着清算。”
“它当然是一枚棋子。但该落在何处，该吃掉谁，该让哪片棋筋彻底葬送，得由我们执子。”跳跳眸光幽深难测，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没有温度，“既然要下这盘棋，就要让该输的人，输得干干净净。”
静室之中，无人出声，只有四道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物件上。它不再只是一个记载真相的容器，而是一个事关整个江湖未来的抉择。
虹猫缓缓闭上双眼。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已攥得发白，手背青筋凸起。那些名号、那些交易、那些血淋淋的算计……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胸膛深深地起伏，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都被敛入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火折子，落在垂眸的苏白薇身上。
“白薇，”他声音压着情绪，有些发哑，“令尊之事，我们已知晓大概。苏前辈研制控心蛊，初衷本为救人，虽然后果非他所愿，但真正的罪责，在于诱逼利用他的魔教，在于那些借此牟利，草菅人命的伪君子。”
苏白薇眼睫一颤，依旧没有抬头。
“而你，更是在那深渊之中，以自身为代价，守护了众多性命十二年。这十二年，不是污点，是战功。七剑看人，看的是心，是行。我们绝不会，将你们父女与那些魑魅魍魉，混为一谈。”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
苏白薇鼻尖一酸，视野被瞬间涌上的水汽模糊。她慌忙眨眼逼退，可那水光越聚越厚，终于不堪重负，化作两行清泪，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偏过头，用手去遮，指尖却抖得厉害。
坐在她身旁的蓝兔取出手帕，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继而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道：“白薇，那些都过去了。如今，你是我们最重要的人之一。”
苏白薇一直挺直的肩背一颤，在她臂弯里松了下来。她顺从地靠在蓝兔肩上，任由泪水滚落，洇湿她的衣襟。
蓝兔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想起半年前在回春堂，得知跳跳有救时，自己情急之下握住对方的手，却被迅速抽离。她眉间那抹疏离，至今想来仍清晰如昨。
而今，这簇孤傲的火，终于愿意被她拢住，肯将内里的灼热柔软，尽数袒露。
蓝兔垂下眼睫，唇角弯了弯。
跳跳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喉咙有些发紧，别开脸，借着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将眼底涌起的热意眨了回去。再转回头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苏白薇和蓝兔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虹猫沉默片刻，眸中精光一闪而逝。目光掠过相倚的二人，最后落在跳跳脸上：“事不宜迟，我即刻修书，召集其余四剑前来玉蟾宫共议。但这棋盘如何清理，规矩如何重立，需我们八人同执此剑。”
“八人？”苏白薇从蓝兔肩头抬头，眸中犹带泪痕。
“是，八人。”虹猫望向她，神色郑重，“这十二年，你身陷其中，既受了苦，也看得最深。有些真相，从你的眼中看去，才最分明。七剑所求，无非清明正道，斩尽邪祟。可若连邪祟从何而生、如何扎根都看不清，剑再利，也难保不偏了方向。”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你的眼睛，便是照亮我们前路的那盏灯。”
跳跳的手覆上苏白薇的，指尖收拢，将她指尖裹进温热的掌心。
蓝兔并未言语，掌心贴在苏白薇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片刻沉默后，苏白薇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眼前三人，而后郑重地颔首。
阳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方才室内的寒意，仿佛被暖意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