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两侧林木郁郁葱葱,筛下细碎的日光。马蹄踏在石道上,发出“嗒嗒”声。
一只雪白的信鸽穿过林隙,轻盈滑向马背。苏白薇与跳跳同时勒紧缰绳。那信鸽不偏不倚,停在她平伸的腕间。
苏白薇解下它足间竹筒,拈出内里卷着的信笺,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是木槿。
她默读着,眸间柔光渐盛。读毕,将信纸拢在胸前,仰头迎向天光,深吸一口气,缓缓舒出,如释重负。待心绪渐平,才转头看向跳跳,眉眼间带着清浅笑意:“木槿说,依我先前留的方子斟酌加减,如今药人的症状已基本平复了。”
跳跳一直瞧着她的神色。闻言,他眸光蓦地一亮,唇角随之扬起:“太好了!这块石头,总算能放下了。”
他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欣慰道:“依前几封信看,木槿那丫头,如今是真能独当一面了。你该放心。”
微风拂过,带起苏白薇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头也缓缓低了下来,指尖一遍遍抚过信纸边缘,像是借此抚平心绪。
片刻后,她低声道:“只是……半年前,我听你的,瞒下了身份。偶尔静下来想,总觉得不够坦荡。他们念着我的好,却不知道我的来处。我这样……算不算在骗他们?”
跳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驱马挨近了些,抬眸望进她眼底。
“薇儿,我不是要你违背本心。”
山风掠过林梢,沙沙作响。
“只是这世道人心,我比你多看过一些,也多尝过几分。”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眸色深沉:“有些过往,知道了便是背上了。对他们而言,不知,便无需在‘恩’与‘仇’、‘爱’与‘恨’间挣扎。对你而言,不露,才真正将自己从往事的漩涡里,彻底摘出来。”
他伸出手,拢住她握着缰绳的手。她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在他掌心渐渐染上暖意。
“这不是欺瞒,是护着彼此。”他温柔地望着她,眼底映着细碎的光,“更何况,若不是你多年来甘愿困守,以血饲蛊,许多人早已不在人世,又何来后来的天伦之乐、安稳日子?半年前你破母蛊阵,却执意不让天下记你的名,这些‘好’,他们不知道,你也从不说。”
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轻声道:“你给出的,早就够了。从今往后,往事归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白薇的手在他掌心轻颤了一下。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掌心温热,正一点点驱散她指尖凉意。
良久,她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低低应了一声:“好。”
跳跳收回手,握住缰绳,重新望向前路:“走吧。离玉蟾宫,还有几日的路程。”
“嗯。”
苏白薇将那张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两人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蹄声惊起林间山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碧空之中。
不知转过多少个弯,周遭的云雾渐渐变淡。眼前骤然一阔,天光洒落下来。
两座山峰如门户遥遥对望,朱红的宫门矗立于缭绕的薄雾之中,檐角飞扬,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门楣上,“玉蟾宫”三个字端方凝重,似已在此守望了百年风雨。
跳跳勒住缰绳,望向那扇门,眸中亮起光来:“前面便是了。”
待到石阶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一旁系马的石桩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回了家。他回身,朝马上的苏白薇伸出手。
苏白薇扶着他的手,借力落地。
两人并肩,立于那巍峨的朱红宫门前。门上兽首衔环肃穆,漆色沉厚,历经岁月风雨,光华内敛,自有一股威严。
苏白薇静望片刻,轻声道:“这气象,倒比传闻中更庄严些。”她话音稍顿,像在斟酌字句,“只是这一路走来,未免太顺了。”
自那日林中遇伏、丁魁被神秘人带走后,预料中更密集的追击与截杀竟迟迟未至。他们专拣僻静小径,日夜兼程,除却两三拨不成气候的拦路山匪,再未遇上真正的阻碍。就连前些日子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跳跳已被天门山所擒”的风声,这几日也诡异地沉寂了下去。这般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跳跳唇角牵了牵,笑意却未及眼底:“是啊,那帮猎犬鼻子灵得很,没道理轻易跟丢。”
他牵着她的手踏上石阶,眸中凝着暗色:“放我们平平安安走到玉蟾宫门前,要么是他们转了性,要么,在憋一局更大的棋。不过,既然到了这儿,他们再想伸手,也得先问问这里的规矩。”
玉蟾宫是虹猫蓝兔坐镇之处,一草一木皆蕴剑意,一砖一瓦皆染风骨。江湖上再跋扈的势力,到了这云深雾绕之处,也得敛了气焰,掂量掂量轻重。
苏白薇听出他言外之意,心头沉郁稍解。她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二人并肩站在朱门前。跳跳拾起门环,在厚重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叩门声荡开回音,缓缓消散在缭绕的云雾间,与起伏的松涛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