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新牢房那扇高窗里漏下些许晨光，勉强驱散了室内的黑暗。跳跳靠墙坐着，望着光柱倾斜的角度，心底默算着时辰。

门外锁链声响起，牢门开启。苏白薇提着药箱走进，身后跟着卢君安与两名弟子。她的气色比昨日稍好些，步履也稳了些。

“该换药了。”

卢君安停在门口，身形在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目光如阴云沉沉地笼着二人。

苏白薇打开药盒，指尖蘸了药膏，抹在他背上的瘀伤。药膏沁凉，缓缓化开。

“卢少主的伤势已稳住，”她手中动作不停，仿佛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门口，“只是还需连续施针三日，方能稳固，不至留下病根。”

跳跳垂着眼，感受着背上轻柔的力道。他听懂了。这三日，卢君安不敢妄动。三日之后，便是另一番光景。

苏白薇拈起银针，刺入他背部穴位，随口道：“卢掌门对你很是上心，特意在你牢外增派了一倍人手，十二时辰轮值看守。嘱咐若有任异动，立时禀报。”

跳跳闻言轻笑，眼尾扬起，视线越过她肩头直抵门口那片阴影：“卢掌门就这般惦记在下？连一丝风吹草动都要劳您费心。”他嗓音里浸着三分慵懒七分讥诮，“这份‘厚爱’，当真令人诚惶诚恐。”

“你既明白，就该安分守己。”卢君安面色阴沉，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若让我察觉半分异动，”他目光如刀，刮过苏白薇的背影，“她便会替你承担后果。”

“哦？”跳跳挑眉，唇畔笑意更深，“天门山名门正派，便是这般对待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卢君安眼底寒光乍现，“若非此女，衡儿何至于此！”

“自作孽不可活。”跳跳声线陡然转冷，“若非令郎行止不端，又怎会自食其果？”

此时苏白薇已移至跳跳身前，银针在他胸前膻中穴捻转。她抬眸，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睫，将注意力落回穴位。跳跳会意，眼底锋芒隐去几分，只余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卢君安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青筋在额角隐隐跳动。他冷哼一声，终究未再言语。

“抬手。”

跳跳依言伸出左臂。苏白薇伸手托住他的手掌，助他稳定手臂姿势，另一只手拈针刺入肘上曲池穴。

卢君安盯着她每一个动作，从银针落处到二人交叠的手掌，未见任何异样。唯有跳跳能感知到，交叠的掌心中，硌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物件。

待她收针，他神色未变，五指虚拢，将手臂收回。

苏白薇垂眸，整理药箱中的物件。“可以了。”她起身向卢君安示意。

卢君安目光扫过跳跳平静的面容，又掠过苏白薇淡然的神情，一拂袖，转身离开。苏白薇提着药箱随他离去，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锁头合拢声在甬道中回响。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跳跳背对着守卫，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间，一截细长的银针静静躺着，针尖凝着一点凛冽的寒星。

苏白薇随卢君安步入室内。卢绍衡本歪在榻上，一见她的身影，瞳孔骤缩，捂着颈间纱布向后缩去，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敢来！”他急急望向卢君安，“爹！就是她……”

“闭嘴。”卢君安下颌线条绷得冷硬，“你的命，如今在她手上。”

那声厉喝瞬间击溃了卢绍衡所有不甘与愤懑，只余下满心狼狈与满脸震惊。他颓然躺回原处，别过脸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苏白薇恍若未闻，淡淡道：“请褪去上衣。”

卢君安立于一旁，看着她从容备针。室内一时只余卢绍衡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银针在火焰中灼烧的噼啪响声。

地牢深处，跳跳屈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石壁。敲击声在甬道里荡开，很快引来了门外守卫的呵斥：“安分些！”

跳跳非但没停，反而抬高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早膳还没送来？卢掌门便是这般待客？”他语气一转，带着要挟的意味，“若是饿坏了我，苏大夫心绪不宁，施针时手底失了准头……”

守卫被他这番言辞堵得一噎，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派人去通传。

房内，卢绍衡僵硬地趴在床上，紧闭双眼。那银针落下时的细微酸麻，仿佛比往日放大了十倍。恍惚间，那日地牢里她唇边染血，笑意妖异的模样倏然浮现。恰在此时，针尖刺入后背穴道，他禁不住浑身一颤。那日，她险些夺去他性命，此刻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他当日的屈辱。

他牙关紧咬，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苏白薇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颈侧肌肤，那短暂的接触仿佛将他灼伤，他周身肌肉骤然绷紧，呼吸也随之漏了一拍。

卢君安立在苏白薇身侧，盯着她施针。听闻门外弟子求见，他眉头锁紧，眼底掠过一丝厉色。他飞快地瞥了苏白薇一眼，见她凝神静气，仿佛并未受扰，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他阴沉着脸快步走出，对着候命的弟子低声斥道：“何事慌张？”

听完禀报，卢君安额角青筋一跳。他强压下心头火气，命令道：“他要吃，就给他。这等琐事，也值得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