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仅仅是个开端。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一名弟子赶来，神色紧张。待卢君安走到门外，急声道：“掌门，那跳跳在牢内反复拉扯牢门，动静极大！他说，地牢湿气太重，引得旧伤复发，定要让苏大夫瞧一瞧！”

卢君安面色一沉，正要亲自前往查看。可脚步刚迈出，又生生定在原地。他回身望向室内，苏白薇正捻动一枚长针，徐徐刺入卢绍衡颈后要穴，神色专注，俨然物我两忘。几位老大夫也是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此刻他绝不能离场，更不能惊扰这紧要关头。

“增调人手，严加看守！”他压低嗓音，字字似从齿缝间迸出，“只要他不破门而出，些许声响……暂且由他！”

谁曾想，这竟成了地牢骚动的序曲。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回报便接踵而至。

“掌门！”一名弟子仓皇来报，“跳跳坚称水中有异味，疑心有人下毒，执意不肯饮用！”

不过片刻，又有人急步赶来：“他……他忽然在牢中放声高歌，说是胸中郁结难舒，需借歌声排解……”

未及喘息，新的禀报再度传来：“他又在叩击石壁，这次说是要笔墨纸砚，默写经文以定心神……”

回禀的弟子一次比一次惶恐，卢君安的脸色也一层沉过一层。从最初的严阵以待，到怒意暗涌，直至此刻，见到弟子再度前来，他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弟子声音发颤：“跳跳说掌心发痒，怕是沾染了牢中秽物，万一起了疹子，苏大夫见了必定分心……”

卢君安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那熊熊怒火仿佛已被耗尽，只余一片空洞，以及深藏其中的杀意。他摆了摆手，哑声道：“够了。此后除非他真要破门而出，这等琐碎小事，不必再来禀报。” 声音里，透着一股放弃挣扎般的无力感。

那弟子如获大赦，慌忙退下。

室内，苏白薇正取出最后一针。她神情始终沉静如水，唯有在卢君安那句“不必再报”传来时，眼睫轻颤，出针的动作滞了一瞬。

卢君安细细打量她的脸，试图从她眉眼间寻得一丝与地牢动静相关的蛛丝马迹。然而那张清丽的面容上，除了淡淡倦意，再无其他痕迹。

“送她回去。”他冷声吩咐，目光却仍胶着在苏白薇身上。

苏白薇默然起身，随那弟子退出房门，朝地牢方向走去。

地牢中，跳跳闲闲地倚在墙角，捏起几片干草叶，慢条斯理地往墙边一个小洞里塞，口中还念念有词：“得堵严实些，免得爬进些虫蚁，平白吓着人。”

他手上动作不停，一路堵了过去，直至探向牢门锁孔。领头的弟子眉头一蹙，正要厉声制止，可转念想起这人先前种种折腾，若是此刻出声，怕又要惹来他新一轮的刁难。几个弟子交换了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只要这位祖宗不再变着法子使唤人，这等无伤大雅的小事，睁只眼闭只眼也罢。

跳跳将草茎探入锁孔深处，指尖轻转，感知着内部构造，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回草茎，随手将干草揉成一团，信手弹开，懒洋洋道：“罢了，这儿还是不堵为妙，省得你们回头难做。”

侍卫们木着脸，无人接话，只当又是一阵耳旁风。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跳跳抬眼望去，正见苏白薇由远及近。他唇角扬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哟，回来了？卢少主可还安好？”

“嗯。”

两人隔着一道牢门，目光在空中一碰。不过刹那交汇，便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房内，其他人已悉数离去，只剩下卢氏父子。卢绍衡拢好衣襟，方才治疗的触感仍未散去，心口堵着一团浊气，随呼吸沉沉起伏。他抬眼望去，见父亲依旧伫立窗前，目光追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纹丝不动，一股酸涩猝然窜上喉头。

又是这般，父亲的眼里永远装着门派、装着外人，唯独漏了他。那对苏白薇的惧与恨，化作一根尖锐的刺，往心底最软处狠狠扎去。

“爹，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他激动得声音发颤，“那两人分明是在唱双簧！那小子在地牢装疯卖傻，无非是在试探你的底线。那女人故作镇定，心里不知如何嘲笑天门山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卢君安负手立于窗前，未发一言。卢绍衡字字句句，敲在他本就烦躁的心头。

见父亲并未呵斥，卢绍衡愈发来了劲头，嗓音里添了几分哽咽：“儿子这伤便是铁证！那妖女下手何等狠辣，哪有半分医者仁心？如今仗着会些医术，就敢如此拿捏父亲。若真让他们得了逞，日后江湖上该如何看待天门山？怕不是要笑我们被两个阶下囚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刻意将“阶下囚”三个字咬重。

卢君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眼底凝起寒霜。他怎会看不清这其中的关节？只是眼下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他目光掠过卢绍衡颈间厚重的纱布，与那双盈满怨毒的眼眸相对。静默片刻，他俯身低语：“衡儿，你需谨记。眼下，她的医术尚有用处。待我寻得能替代之人，或是这三日期满……”他眼底寒光微闪，“只要留她一口气牵制跳跳，她，由你处置。”

卢绍衡眼中迸出异彩，仿佛已预见大仇得报的景象。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嘴角勾起：“儿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