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前，地牢深处。

湿冷的寒气弥漫，在镣铐上凝成水珠。跳跳背靠冰冷的石墙，玄铁镣铐沉沉地锁住四肢。背后那一掌的钝痛仍在隐隐发作，更棘手的是几处大穴被封住，内力如一潭死水，任凭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他阖着眼，看似在休息，心神却在飞速运转。

玉蟾宫远在千里之外，即便虹猫他们接到消息后即刻动身，日夜兼程也需十二日。那乞丐能否安然将消息送到尚是未知，更不用说这一路上的变数。远水难救近火，终究不能将希望全然寄托在外援上。

更何况，那封密信中约定的三日之期，如今只剩下两日。林梅母子生死悬于一线，若不能及时脱身……

跳跳活动了下被束缚的手腕，锁链相击声响起。守在门外的弟子立刻警觉地望进来，目光扫过囚室每个角落。见他只是调整坐姿，并无异动，那戒备的视线才缓缓收回，重新投向廊道深处。

这地牢深处，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此刻又内力尽失，想要脱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思绪至此，心头不由一沉。这一次，当真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

正思忖间，地牢另一头隐约传来一阵嘶吼，夹杂着“小爷”“大夫”“金疮药”几个零碎字眼。

天门山里会自称“小爷”的，除了卢绍衡，再无二人。金疮药……他在牢里受了伤？念头一转，跳跳眉头骤紧。卢绍衡那点龌龊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而此刻，苏白薇也正囚于此地。

跳跳倏然睁眼，眸底锐光一掠。

他若敢动你……

跳跳指节绷紧，泛着青白。

不知过了多久，铁链的拖沓声响起。“吱呀”一声，沉重的牢门被推开。

卢君安立在门外，面沉如水，周身寒意凛冽。他身后，苏白薇静静站着，已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垂落的青丝也梳得整齐。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唇上也失了血色，像一尊细心修补过，却仍透出裂痕的白瓷。

她步履平稳地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跳跳，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直到确认他未添新伤，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分。

跳跳的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他看见她下颌处没有完全遮掩的淡青瘀痕，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指印，腕间被镣铐磨出的深红勒痕。那些被刻意整理过的狼狈，一丝一毫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向前倾身，在她耳畔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他碰你了？”

苏白薇眼睫低垂，避开了他的注视：“卢少主伤得不轻，卢掌门让我去瞧瞧。”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转而道：“我先看看你背后的伤。”

跳跳目光在她微颤的指尖停留一瞬，又掠过她刻意偏开的侧脸，答案不言自明。同时，他很快便领会了她话中深意：卢君安有求于她，或许正可借此周旋，争出一线生机。他喉结滚动，将涌至唇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下，沉默着转过了身。

“人，你已见到，毫发无伤。”卢君安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白薇，该你兑现承诺了。”

苏白薇恍若未闻。她小心地掀开跳跳后背的衣物，当那道乌紫肿胀的掌痕映入眼帘时，呼吸骤然一紧。她伸出手，指尖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悬停半空，微微发颤。

跳跳虽看不见她的神情，却从她骤然停滞的呼吸中，感知到了那份痛楚。一丝暖意混着酸楚，悄然漫上心头。

苏白薇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已尽数敛去。她转向卢君安，声音清冷：“他背后这一掌淤毒未散，若不及时治疗，恐怕会损及经脉，留下病根。我需要银针，还有活血化瘀的药。”

卢君安面色倏然一寒，周身气压骤降：“苏白薇，你不要得寸进尺！衡儿还躺在那里等着！”

“少掌门的伤势我心中有数，晚一刻无妨。”苏白薇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他的伤若不治，我心神不宁，只怕为少掌门施针时，手下难保万全。”

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抗争都更有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在牢中交锋。

卢君安胸脯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隐现。他盯着苏白薇，又狠狠剜了跳跳一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去取银针和伤药！”

东西很快便送来了。

苏白薇接过，走回跳跳身后，垂眸静立片刻。随后她拈起一枚银针，指尖轻旋，刺入他背上的穴位。

跳跳只觉一丝微凉过后，暖意随之缓缓漾开。他始终沉默。此刻任何言语都属多余，甚至可能惊扰这来之不易的治疗。

他察觉她下针时气息略促，不似往日平稳。她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施针完毕，她又将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处。整个过程，两人再无交流。

待她收拾妥当，起身离开，跳跳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万事小心。”

苏白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走向卢君安：“可以了。”

卢君安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苏白薇跟着他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再次重重关上，落锁。

跳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坐着。地牢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因攥得太紧而麻木的指尖。地牢潮湿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合着一丝不属于她的甜腻熏香。

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很紧。

卢绍衡的卧房内，血腥气又重了几分。

苏白薇净过手，俯身检查伤口。先前仓促处理的颈脉仍在缓缓渗血。她神色未变，平静开口：“备热水、烈酒、针线、纱布。”略一停顿，又报出几味药材名称，“速去煎来。”

卢君安立在阴影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周遭压抑的气氛与审视的目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苏白薇身处这方寸之地，却自成一派宁静天地。

她垂眸清理创口，穿针引线，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待缝合颈脉时，十指翻飞如蝶，快得只剩一片模糊残影。

她自身内力受制，便低声报出几个穴位与运劲诀窍。卢君安依言而行，将精纯内力缓缓渡入。原本刚猛的真气，竟在她的银针引导下化作涓涓细流，恰到好处地护住卢绍衡的心脉，将溃散的真气徐徐归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