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留着它?”她声音轻颤,抬眼看他,眸中漾动着难以置信的光彩。
跳跳点了点头,指尖在簪尾的木槿花上轻轻一旋,竟从簪管内抽出一根细长银签,寒光流转。
“原本是空心的,我把它改成了簪中簪。”他解释道,“按住花心,银签便可射出防身。带在身边,也算多一分安稳。”
她低头细看手中的银簪,簪身光泽温润,唯见一道极细微的接缝处,泛着淡淡的蓝色幽光。
“它……断过?”
“嗯。”跳跳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那日在水牢,赤练想乱我心绪,便当着我的面将它折了。我趁他不备,悄悄收了起来。”
苏白薇眸光一颤,心口泛起一阵密密的涩意。水牢的阴冷、窒息的恶臭、刺耳的狂笑……模糊的片段掠过脑海,而他在那般境地里,竟还默默拾起了这支断簪。
跳跳的目光落回簪上,微微一笑:“你看这接缝,原本是道疤痕,不太好看。我便将荧光珊瑚的碎末,细细嵌了进去。”他指尖抚过那道淡蓝微光,“如今看来,反倒比原先更别致了些,成了独一份的印记。”
苏白薇指尖蜷了蜷,抬眼望向他。
“断过,才好。”跳跳抬起眼,目光沉沉,看进她眼底,“正因如此,它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孤品,再寻不出第二件来。”
“孤品……”苏白薇心中一动,顿时领会了他话中未尽的深意。他说的,又岂止是这支簪。
跳跳未再言语,只将那银簪簪入她发间,动作细致而珍重。他略略退后一步,细细端详她,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
苏白薇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
跳跳揽住她的腰:“这些日子过得这样安稳,这样好,我反倒时常觉得不真切。有时竟怕一觉醒来,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也是。”苏白薇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有些发闷,“若这真是梦,我情愿永不醒来。”
片刻静默。
跳跳望向远处的流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像是要拂去心头那点恍惚:“你可曾听过,江湖上曾有位人称‘幻音先生’的人物?他一曲二胡,能引人入梦。心智不坚者,便会长睡不醒。任你武功再高,在他琴音面前也无从抵挡。许多人,就那么沉沉睡去了。”
“心魔难破。”苏白薇轻声应道,“若现实尽是苦涩,梦中却能得偿所愿,有几人能拒绝?除非心志格外坚定。像你我这般,尝过太多艰难的人,只怕更容易沉溺其中。”
他抬起头,眼底映着流动的微光:“你说,若一生都在泥泞中挣扎,却有机会在梦中尝片刻欢愉,代价是再也醒不来,你可愿意?”
“若是在那十二年里……”她眼神恍惚了一瞬,“若梦里能回到爹爹未错、娘亲尚在的日子,能永远活在那样的圆满里……这诱惑太大,我怕是抵不住的。何必放弃触手可及的温暖,回到残酷的现实?就算是明知短暂,只要那片刻的光亮足够真实……我也觉得值得。”她说着,更轻地靠向他,声音低柔下来,“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你,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你呢?”
他沉默片刻,终是坦然一叹:“我卧底十年,活着的念头只剩报仇。若在那些年……梦中能见到爹娘,大抵连仇都不想报了。可若是现在,”他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声音温和而笃定,“我想,我会选择醒来。”
远处茶楼飘来点心的暖香,混着糖桂花与猪油的甜润气息。这时,苏白薇腹中“咕咕”响起,在这静谧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跳跳侧过头,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饿了?”
苏白薇赧然,“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腹部,流露出几分少见的稚气。
“要不尝尝这江南最有名的定胜糕?”跳跳怂恿道。
她却蹙了蹙眉,显出女儿家的挑剔:“这一路来,玫瑰方糕、茯苓饼、松子糖……甜糯的吃了不少,现在只觉得腻了。”她抬眼望向他,语气软了下来,“你当初说,要带我尝尽世间甜头。嘴上的甜,怕是暂时够了。”
跳跳闻言低笑,伸手拢住她的肩,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嘴上是够了,心里呢?”
苏白薇顺势靠向他身侧:“心里还不够。”
“那便去尝些不一样的。”跳跳从善如流,抬手指向一座灯火通明的茶楼,“瞧见没?‘望江楼’,这儿出名的不止点心,地道的杭帮菜才是一绝。东坡肉肥而不腻,龙井虾仁清鲜爽口……”
他话未说完,苏白薇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俏皮地打断他:“就是那家……若菜品不合口味,便可临窗将盘子一掷入江的‘望江楼’?”
“正是那家老字号。”跳跳含笑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走,带你去尝尝,看今日有没有哪道菜,配得上这窗外江景。”
他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朝茶楼走去,身影融入灯火之中。
待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消失在望江楼门厅内,对岸的柳树阴影下,缓缓现出一道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的轮廓。那人冷眼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片刻后,身形一闪,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