钺最怕的便是酆恩序的诘问,他回不了、答不出,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也无法将心中所想尽数向主人表白。就是从前舌头完好时,要是被主人问出这样的一番话,也定然呆傻当场,不敢出声,更何况如今没了舌头,受的还是这样的指摘!他顾不得淋湿的头脸,慌忙往后退出一截,在酆恩序足下磕头,才诚惶诚恐觉出一丝悔意。
他代替酆恩序,向海棠发出了这样的请求,难道不是胆大包天?即便是他自己,回头再想这事,也被惊出一身冷汗。酆恩序身中欢喜宗君药的因由,兜兜转转地,归根结底不仍在他那日的擅离职守上吗?他刚因北川受过罚,就是二人心照不宣,也不意味着他所为恰如其分,而他是怎样的胆大,居然敢再一次越过主人,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凌驾于主人之上?是近日主人的亲昵、看重,让他忘了身为私奴的本分,还是说,即便没有认亲,知道了来历这事,仍旧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他将自己仅仅视作酆恩序武器的决心,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一个同主人一样的人?
亦或者,他将酆恩序因秘法所致的脆弱看在眼里,让他本能地认为,只有在他的保护下,主人才能安全?
钺想到这种可能,只觉悔愧不已,一头磕在酆恩序足尖,肩膀发颤,连头也抬不起来。
就连海棠也说,他应该过问主人,为什么他就觉得,自己有本事说服他?
酆恩序垂眸看着他,这人的自责痛苦透体而出,竟是连只言片语的分量也受不住,他静静等了片刻,开口道:“你既然这般想与海棠同行,那你便去吧。”
钺惊惶之中,忽然听到酆恩序这般命令,立刻懵住了,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湿垂发丝贴住脸颊,极为颓丧模样。一则他未想过酆恩序最后仍会同意,二则……什么叫“你便去”?他……
“你与她同行,要假扮她的丈夫、兄长、好友,随你。”酆恩序看着钺发抖的模样,说,“我已另有安排。”
钺意识到酆恩序要与他分开行走,忙手脚并用爬上前来,想要再哀求主人,手还没抱住他的腿,便被一脚踹开。钺知他内力不稳,并未刻意提气提防,不想这一击却只比寻常弱了几分,他被踹开三尺,忙又爬起跪好,略带惊喜地望着主人,甚至忘了方才的难堪悲伤,嘴唇一动:您、您好了?
用内力为他梳理经脉后,确实身子精爽许多,可好了如何,不好又如何?也没见他听话。酆恩序嗤笑一声:“除了影一几个,尚未有外人见过你的真容,你与海棠一道行动,面具便不需要了。”
他伸出手:“给我。”
直到这时,钺的最后几丝微薄希冀被彻底打破,才信了酆恩序是真的打算让他与海棠一同走。纵使影六定然还随在主人身边,但影六终究不是他本人,祁州之行凶险,他已能想见,若不能亲眼看着主人,教他如何能放心!
他不敢再往酆恩序身边爬,只是捂着胸前的面具,急切摇头。
可他再不想交出去,酆恩序一勾手,便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只能依依不舍地将面具掏出交与他。
酆恩序看着钺一副大难临头的哀伤模样,心头那口郁气才松散了些许,平淡道:“我明日动身,你与海棠如何行动,自己商议清楚,到了祁州,我自有命令予你。”
……
钺自知事无转圜,次日一早,眼睁睁看着酆恩序在影六陪同下出了万象宫,直至车马身影消失仍不改姿势,帷帽之下,一副望眼欲穿。海棠转头看他,一时只觉这人孤独伶仃得有些可怜了。
看吧,我就知道酆前辈不会同意,这是什么馊主意。海棠腹诽两句,见钺实在伤心太过,最终没把话说出口。午后也与钺辞别,踏上了去祁州的路。
……
正值盛会之际,一入祁州,便见到各处热闹非凡,来往穿行的人皆是各地武者。海棠一路遇见不少熟人,大多听过她在嵰城山上的事迹,虽不明白她得了什么机缘,但知她如今和世家门派关系匪浅,都争相祝她盛会拔得头筹,连带着她身旁一个沉默寡言的冷面男子,也少不了给出许多关心,听闻只是海棠的一位兄长,同样是武者,不过从未上过名宿榜,面面相觑后,虽仍关切,态度却不如先前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