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犯这样的错,已经是第二回,能从主人手下活命,已然恩赦太过,酆恩序必然是要赶他走的。就算不赶他……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只可惜。他眨眨眼,肺腑中的酸楚拧成一股,直往鼻后冲,整个脑子都嗡然懵了一瞬。钺抽抽鼻子,心想,只可惜没能早些发现,直到要被赶走,才意识到好容易得来的主人垂爱,也不过春云秋叶,惨淡收场。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见门外一道熟悉声息由远及近。他凝神听了许久,才确信是向着自己来的,霍然从床上撑起,睁大眼睛,望着房门。
酆恩序推门入内,便看到这人狗似的跪在床上,紧张得喉头咕嘟咕嘟吞咽口津,见他走近,才意识到行为失仪,预备下床行礼,然而动作间似乎牵扯到某个伤处,慢了半拍,就被酆恩序摁住肩膀,不许他乱动。
钺垂着脑袋,窘迫得不敢抬头,酆恩序将他从头到尾看上一遍,心中微微叹气。
在万象宫云苓院时,面对因着哀牢真相崩溃的钺,酆恩序斟酌半晌,曾对他说过一句舍不得。可彼时他心中,究竟有多少真情?他自以为少之又少,不过是明白这样最能将钺安抚住,所以在那般的场景下,才会吐出那样缱绻的话语。可昨日,他愤怒于钺的隐瞒与专行,将人逼到了自请惩戒恨不能就死的地步,才猛然发现,面对一个将他就地刑决都算便宜了他的逆属,自己下不去手。
酆恩序明白,就算为了杨家与谌文君的联系,他也该留钺一条命在,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饶过钺的时候,杨家与谌文君,皆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这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静悄悄地,就在他心里,有了这等的地位。
“你睡了一整日。”酆恩序站在床前,握住他后颈轻轻揉捏,感受手下躯体一瞬的僵硬,问,“害怕?”
这只手曾给他带来的非人痛楚,就好像发生在眨眼之前,钺怎能不怕。尤其如今酆恩序内力存于丹田,他想要钺生不如死,甚至不用大动干戈。
可捏着后颈轻揉时,又舒服得让他脊骨发麻。
他老实点头,又摇了摇头。
酆恩序道:“你最好尽早习惯,今后每一次梳理,都会这般疼。”
今后?钺惊喜极了,他没料到自己还有今后,几乎立刻抬头望去,撞入酆恩序眼眸,从他眼中看清自己,才意识到这反应何等失礼。
酆恩序掐住他下颌,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托着这颗脑袋,不让他低头,淡淡道:“自然也有没那么疼的法子,不过……”
钺在他手中轻轻摇头:奴应受的,多谢主人。
这人的顺服,向来搔得人心头发痒。
酆恩序默然一瞬,又道:“我已遣影六去小粟村,寻谌文君的来历。”
钺应:是。
酆恩序本就没有放他回小粟村的打算,然而眼下见他如此心无旁骛,完全依令行事的模样,反倒又问:“你不想回去亲眼看看?”
钺没有丝毫迟疑,摇了摇头。
他在小粟村唯一美好的回忆,还是酆恩序带来的,如今能继续留在他身边,谁还会想那劳什子的小粟村。
钺感受到自己说完这话,托住后颈的手往上一挪,手指插进发间,奖励似的按了按,险些让他立刻昏了头。
酆恩序松开手,话锋一转,忽然道:“万象宫近日在审无寿。”
钺知道他要说正事,饶是心中再依依不舍,也立刻正了神色,跪直身体听令。
“他身居护法之位,如今背叛,只求活命,想必能从他口中问出不少线索。”酆恩序说,“捉住无寿的消息,已经密函发往各家,佑青将代我留在豫州,只有我、你与海棠,再唤几个豫州的乙影,我们一同去北川。”
钺忙低头领命,酆恩序拂过他的头顶,说:“晌午动身,去用些东西吧。”
不提不曾知觉,钺这才感到自己一日夜未进食的胃空空如也,饿得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