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为哀牢,酆恩序本不必亲往北川去这一趟,即便是钺言说谌文君与杨家有关——也即钺自己,恐怕也与这位北川传奇有牵扯不清的关联,遣几个人往北川盘查也足矣,况且还有听风楼从旁助力,不愁挖不出陈年旧事。可就在钺昏睡这一日夜中,暂留万象宫的左佑青传出个天大消息。他本在钺身上寻到了解合阴阳秘法的思路,只苦于最要紧的能够实现倒转炼化的草药,一直没有头绪。而无寿只对他一人说了这秘密,乃是北川雪谷之中,生有一草,其名解魄,正是左佑青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味药。
酆恩序中臣药这事,本是虚危城之秘,便到了如今,也未能教欢喜宗拿准,故而不敢对他贸然出手,无寿有此一言,下注与试探参半。左佑青自然不会让他知晓真相,面色不改地离开药房,迅速遣了影卫回豫州城告知,方才让酆恩序下决心去走这一遭。
往北行了六日,出关入塞,风景截然不同,草场绵延不尽。影卫早先问明了去路,真到了草甸上,只有苍茫一片,即便拿着舆图,也容易失了方向。行到半路,才见两人放牧,影卫上前问路,那二人又不懂中原话,费力交涉许久,回来禀告:“约莫还有一日夜的路程。”
中原境内,此刻应是早春时节,草原之上,也是气候和煦。然而影卫所指,重山叠嶂,其上白雪皑皑,终年不化,一看便是罕无人迹之地。出发前,众人便被告知,雪山之中有一深谷,温暖如春,北川山庄便坐落其中。彼时听在耳里,未有多少实感,只等亲眼见了这景象,心头才会升起疑惑:这绝境之处,真会有座统领北川武学的山庄?
若是往常,海棠定然会感叹出口,不过眼下却安静得出奇。定睛望去,只见小姑娘盯着埋头吃草的小羊羔,正偷偷咽口水。
夜里停了车马,将换来的小羊羔宰杀炙烤,海棠拎了壶暖身酒,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自出关以来,到雪山脚下,一路上大多时候只有干粮嚼用,哪里比得上新鲜的小羊。再添明日翻过这山,就真离北川山庄不远,一时放松不少,更加吃得热火朝天。
钺捧着炙肉上至酆恩序的毡车,见酆恩序又在看听风楼送来的信件,一时如芒在背,轻悄悄将盘子搁在矮几上,安静地坐在一旁候着,只暗中掀开眼皮,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主人。
北川向来非听风楼重点打探之地,只有此处的紧要大事,才会传进听风楼公子耳中,是以情报来往远称不上灵通。这次因酆恩序需要,应洵一面整理楼中过往消息传他,一面遣人进北川查访,每探到新消息,也立刻传信来,几乎日日都有新的秘信交到他手上。内中艰辛,即便应洵不提,酆恩序看着信,也能想见。
而随着北川局势渐次明朗,原本因着自己被主人全盘接纳而感到安心满足的钺,又日渐心惊胆战起来。
尤其知晓谌文君于二十三年前提剑出了北川,又在几年后返回,自绝于北川山庄后。
他们固然早知谌文君不在人世,可一庄之主,声名赫赫,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死去的。
这位北川传奇,在中原武林并没有留下什么传说,只有关珩手中那封帖子,证明着她在那段时间内,曾拜访万象宫。关珩说她曾询问是否出现与中原医脉相异的药方或药材,并请万象宫代为留意,那本记载了北川哀牢的《兽图经》,正是谌文君所留。
听风客则在北川挖出了另一桩秘闻——当年北川雪山深处,曾发生一场惊世骇俗的屠杀。世代生长于此的贡族人惨遭夷灭,他们守护的数种奇珍异兽、天材地宝被劫掠一空。
听风客假作来客,与一家近年衰落的武馆师傅交谈,酒到正酣,听见那师傅说了一句,北川贡族的珍宝存放之处,向来不会告诉外人,当年贡族少主与谌文君引为生死之交,才将宝藏之地告知,不想没几年,自己就被灭了族,北川山庄弟子去时,人都死绝了。若非谌文君自导自演,还有谁知道贡族人存放秘宝之地?
听风客问:她已是北川山庄庄主,何必有此行事,让自己身败名裂?
师傅说:她是个中原人,中原人奸诈贪财,不是理所应当?
听风客问:既然如此,谌文君为何还要自尽?
师傅咂咂嘴,说:亏心事做多了,总要怕遭报应的,当年死了这么多人,开春雪山融泉,那水都是红的!
谌文君当年打遍北川,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可见名声不算好,故有人有此猜测。
后来又陆续有许多新消息送到酆恩序手上,这些信件,皆直指谌文君当年与贡族人交好,是贡族承认的为数不多的友人,贡族遭灭,她即便不是罪魁祸首,也是人犯帮凶。
可若谌文君真是凶手,又何必拜访万象宫,请关珩留意北川天材地宝的下落,又何必返川自戕?
既然《兽图经》是谌文君所赠,那异兽哀牢,或许就是贡族人所守护的珍宝之一,它如今为欢喜宗所用,是否贡族惨案,也有欢喜宗从旁推手?欢喜宗与谌文君,又是什么关系?
他第三次想:只可惜杨家人已被钺尽数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