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恩序心中恼怒。他确然早知晓钺近日行为失当,也不过以为是哀牢之事还有后续,何曾想到,这人看上去唯唯诺诺,胆子小得一戳即破,背地里,却将这般的大事瞒着他!
他记得影一曾说,小粟村多杨姓人家,钺的舅家,也是杨姓。钺这事后,影卫往小粟村去过,也从未听说谌文君之名。他本想既然如此,要找出谌文君的出处,莫约十分困难,谁成想,拐弯抹角,竟在钺的舅家,寻到了谌文君的线索。
酆恩序难得有如此大的火气,盖这事虽因钺自以为是的隐瞒而起,细究起来,却是一桩连钺都受不住的罪过。
一则这般的任意妄为,很难不教人回忆起钺当日自作主张、擅离职守闯下的祸。二则,眼下有可能知晓谌文君来历的钺的舅家,也因钺当日自以为替主人灭口,被他全数杀光!这条探寻谌文君亲缘的路,很可能就此彻底断了。
酆恩序摁着钺的唇齿。殷红血迹沾在唇角,更衬得面容惨白一片,可怜可恨非常。他眼神一沉,攥着钺的发束,一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半张脸顷刻便泛了潮热的红,胀痛到麻木,却被主人一手捏住,连稍有移动都不能。钺凝着一双眸子安静如鸡,听他主人冷声质问道:“若不是海棠一语道破,你还打算将这事一直瞒下去?”
钺不敢动弹,嘴巴开阖,无声地唤:主人……
他知道,他确实会这样做。
他难过懊悔至极,为自己自作聪明、藏掖真相。他清楚自己的贪婪本性,若非海棠受触动后说出那番话,彻底将他逼得除坦白外无路可走,他真能一直假作不知,哄骗自己,直到再无可瞒。
分明曾经有这样多的预兆,显示他主人心如明镜,他为什么就是看不清,为什么就要作个缩头乌龟?到头来,害了自己,也误了主人。
酆恩序掐着他的脖子,眸中迸出钺从未见过的阴狠,恨声道:“我是不是养不熟你?”
不、不……
钺受着他的桎梏,却毫无反抗。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报应,可仍旧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
握住颈项的手掌猝然收紧,将钺话语打断,窒息席卷而来,钺喉中一阵赫赫之声,双眼迅速失神,黑蒙之中,双手本能抬起,轻轻攀住酆恩序的手腕。
钺指尖带着灼热温度,将酆恩序寒凉肌肤烫上一下。他手背青筋暴起,掐着钺的脖子,将人狠狠掼至将倒未倒的槐树干上,树叶一阵沙沙作响。
钺刚止住自己反抗念头,肚腹又遭一击,碾压着先前踢踹的痕迹。若是往日,即便这痛击足以令常人晕厥,对钺而言,也并不算什么,但另一道自丹田而起的锐利痛感,却让他立刻招架不住。
七道属于酆恩序的寒芒自丹田倾泻而出,擂鼓进军,占领他每一寸经脉与□□,分疆裂土,教他恍惚以为自己要从体内被割碎。这非人的疼痛,立刻教他发出惨叫。
这凄厉之声,比从前所有都有过之无不及,酆恩序心头怒火骤然一停,深深抵入钺肚腹的拳头立时卸了力。
钺靠着树干再次滑跪至地,仰望神色复杂难辨的酆恩序,他忍着身体受痛的痉挛,颤抖着手,捧住酆恩序的手掌,牵着再往自己肚腹上按。
钺痛得眼泪几乎流干,他一直在试图说些什么,似乎是道歉,似乎是认错,可是他痛得快疯了,嘴唇落在酆恩序眼里,只是一阵乱颤。
酆恩序看不懂。
他的手掌,被钺按在丹田之上,这人分明已经快神志不清,抓握他的手却没有放松,好似只有这样生生在他手下疼死,才能赎罪。
酆恩序静静看着,忽地啧了声,手指微动,寒流自百会而起,至涌泉而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将钺生生犁了一回。
听这哀鸣之声,约莫不亚于凌迟。
……
钺再睁眼时,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入了阴曹地府,与朦胧床幔对视许久,抬手缓缓覆住脖颈,手下血流鼓动,他眨眨眼,才意识到自己确然活着。
还以为是……必死无疑的。
钺缓缓起身,想着昏迷之前发生的那事,想到他主人厉声问,是不是养不熟他,心肝就如同教人一把攥进手里了一般生疼,人也在床上蜷了蜷,将自己圈得更紧,头一次醒来不想立刻起身,只想窝在被子里。他用被褥将自己紧紧裹住,漫无边际地想,主人果然早就知道我与他的渊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细细想着,珍惜地掐着腕脉,感受他主人放过的这一条命,然而不知何时,就咬着下唇,仿佛腹部又遭人重击一般,卷成一颗圆豆,微微打着颤。
他想,其实,主人何时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