钺心中明白,即便酆恩序没能入常不慕的幻境,也不代表就会进入他小粟村的幻境,可从海棠口中听见这个消息后,他就觉得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想下嵰城山后酆恩序的一言一行,试图平复胸中忐忑,却不知为何,越想越心虚。
酆恩序与左佑青等在溪谷口,正是来万象宫时张綦带人迎接的位置,预备与他们一同回豫州城。路上海棠绘声绘色将这一番景象说了,仍然胸有余悸。但凡她再晚上片刻,蔡垣就将陆留行剖了,哪怕还了陆留行清白,这人都没命了,清白再要紧,也无济于事。
海棠的想法,与当今许多江湖之士看法不尽相同。江湖中人,谁不讲究一个义字当头,凡道义与清白之下,性命也要退一射之地。她的想法则朴素极了,人死如灯灭,她就是要救陆留行,只剩具尸首的搭救,就算还了清白,还有何意义?况且还是这般的惨死。
思及此,她好奇问酆恩序:“前辈怎么会知道李几给家中的传信上有提及张綦,以至于让他连夜去灭口的?”
照她想,李几已经死了,他的家人还有什么要紧?李几瞒得这般严实,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往家里去信中,居然会大喇喇提到张綦的名字吧。
出乎她的意料,酆恩序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这反而更让海棠惊讶,她驱马上前,凑到酆恩序身边:“真的?”
“自然是真的。”酆恩序道,“我既不是料事如神的神仙,也没有灵机前辈的本事。让你看着万象宫的动静,只是防备他有此举动而已,指证他,靠的并非是他昨夜的恶行,而是齐淮抓住的无寿。”
左佑青明白,酆恩序没说出口的还有一点,就是关珩保梁藜的心思。无寿被抓,想为梁藜减罪,张綦必死无疑。只要齐淮及时赶到,陆留行就能活命。
想他这位二师兄,自以为玩弄得一手好计谋,瞒天过海,将所有人纳入股掌之间,却不想,只是师父投鼠忌器,暂不与他计较而已。
尽管数年前替梁藜顶罪时,左佑青就明白了关珩的偏袒之心,但如今看师父如此不念旧情地处决冤枉的陆留行,还是觉得心寒。
他回头看溪谷中磅礴绵延的万象宫,心想:这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么?
……
左佑青手中走过的病人,没有数千也有数百,见惯生离死别,但在陆留行一事上,看法也与海棠相当。他二人回程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钺这个没了舌头的,自然一如既往沉默跟在后边,毫不引人注目,只有一双眼睛,每每望路时,都会欲盖弥彰地从他主人背后扫过。
他不在意真凶究竟是张綦还是陆留行,总归牵扯不到酆恩序,他依旧在想海棠不经意透露出的那则惊天秘密。
假如当日主人另在一处,他说了,不啻于不打自招,罪加一等。但若主人也在小粟村幻境中……
钺想到这个可能,立时打了个冷颤,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任由粗粝绳索在手心留下印迹。
且不论主人是否会发现小粟村是他的贪念营造出的幻境,但凡他想起当年那个粗鄙的男孩一次,发现过往的概率就更添一分。
若真的是……钺想着自己从幻境中脱出时那惊世一咬,几乎要垂低上身,埋进马鬃里躲起来。
哪怕酆恩序对他另眼相待,纵容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钺也并没有底气认为主人同样会容忍自己的隐瞒。
钺一路胡思乱想,兀自寻思,愈发觉得可怕,脑中忽尔灵光一闪,抓到一点灵犀,更是立刻身心皆乱。
他忆起来,当时,酆恩序叙述完海棠与常家兄弟的事由后,曾问过他一句话。
你觉得如何?
若果确定他与海棠一处入阵,何须说得如此详细,而若确定他在阵外,又何必多此一问!
那日他答得模棱两可,酆恩序听了他的回复,只是笑了一声。
彼时觉得自己过了主人考验这关,以为就此蒙混过去,如今再想,便多了别的意味,更像是、更像是……
明知他在撒谎,却没有拆穿。
……
由于几人连夜奔波,皆没休息好,一到豫州城,便直回了小院。酆恩序听得身后房门掩上,正想问钺为何又一路心神不定,便听见一声闷响。他不必回身,就知道钺跪下了。
刚好,完结了万象宫这一桩事宜,也该细细审这人近来的罪状。
他并未立刻搭理,影六先行返回,为他冲了茶汤,此刻虽未现身,酆恩序也知他侍奉在侧,抬手将人驱离,落座点地,钺摘下面具,膝行上前,安静跪在他足前,伏乞宽恕,姿势驯顺。
酆恩序踢他肩膀,叫他抬头。
自钺断了舌头以来,这双眼睛简直显现出说话的本领,看着人还未开口,便能教人读出他这一双眼神中的希慕与忧虑。
酆恩序踩住他腿:“有话便说。”
钺喉头一动,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从小粟村?似乎太遥远;从北川?似乎又太跳脱。
他心头畏惧到感伤,想,若不开口,还能假装不识。一旦把这经年往事剖给主人看,他是如何缠上酆恩序、如何舍弃影一许诺的荣华富贵,进入虚危城影卫营,只为成为他的影卫,十年如一日地跟随他、窥伺他,种种忠诚下的私情与处心积虑,都将再隐瞒不住。
满腔阴暗丑陋的偏执爱慕,撑起的这具忠诚皮相,就将破开摊在主人跟前,明明白白,见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