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相将他压抑太久,让他在酆恩序跟前,天生就带上几分虚伪,处事回话,都要掂量几分。而幼鱼一案以来,种种状况教人应接不暇,遮盖住他与主人过往的迷障,好似变成一触即破的薄纱,时刻有人在内外试探,每每抬手,都让钺揪心,其后若隐若现的真相,更教钺时刻焦躁,生怕哪一日,酆恩序福至心灵,就认出了他。
如今他主人就站在后面,离真相一步之遥,或者比预想更糟,酆恩序早已勘破,只是在等他坦白,何况还有北川一事重重压下。钺曾自以为过往无足轻重,故而隐瞒,现下既怕误了主人大事,又有海棠引话,就再承受不住,只能和盘托出。
钺守在酆恩序身边时,常在暗处照应,二人数日不曾交流,也是常有的事,钺从未觉得不自在,甚至享受这样无言的默契。可现今片刻沉默,就让他心神煎熬。
他终于下定决心。
……
海棠刚在屋内解了长发,便听到屋外一声巨响,她惊了一跳,抓起武器冲出门。想到几人刚掺和万象宫这等要事,又捉住一个欢喜宗护法,恐有人寻仇报复,也不顾这大天白日谁敢行凶,识出声音是从酆恩序与钺住的方向传来,便提气要往那处赶。
左佑青及时过来将她拦下。
“左先生?”海棠看他神情,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驻足问道,“不是酆前辈那边出了事么?”
“不是。”左佑青臭着张脸,不过确然没有半分紧张神色,看着披头散发的海棠,说,“城主……正在练功,钺在为他护法,我们……”他看海棠背后槐树上那道身影,正示意他速速将海棠带离,脸色更坏了,“我们得换个地方。”
海棠不疑有他,收剑后还有些担心:“这么大的动静,前辈没事吧?”
“他没事。”不过钺就说不定了。
左佑青待她随手挽好发髻,即刻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院中槐树遭撞得歪斜,露出半个缠绵根系,钺整个后背疼痛不已,试图忍耐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终究忍不住,头一撇,呕出口鲜血。
见酆恩序从缺了两扇门的屋内缓步而出,钺立刻撑身跪起,伏地叩首。
酆恩序走近前,提着他的长发,迫使他抬头,周身寒气遍布,几乎要在这早春时节,将人冻得僵硬。一双眸子冷若寒渊,钺只遭他看上一眼,便难以自制地哆嗦起来。
“你是说,”酆恩序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俊美无俦的面容将质问话语淬得无比锋利,一字一句道,“你明知道杨家人与北川有联系,却隐而不报?”
钺身战气咽、嘴唇颤抖,作不出一句完整话语:奴、奴……
片刻前,钺将过往和盘托出,说二人小粟村的相遇,说陈牙镇那次让影一将他收至影卫营的再遇,一直到嵰城山上,那场无论如何也辩解不清的血雾阵。
酆恩序摩挲玉佩,只是静静听着,并无反应,连气息都未曾改变。
钺对他何等熟悉,见了他这模样,便绝望地明了是最坏的预想成了真。他主人真的认出了他,而且恐怕,早就知道他的来历。
究竟是什么时候露了馅?他主人知不知道他僭越的仰慕,又如何看待他的行事?
他、他还能不能与主人睡一张床,再听到主人说一句:如今我也舍不得你?
而主人允他同床、说出这句话时,又是如何看他的?
是对忠诚之人的奖励,对仰慕之人的体恤,还是、对僭越的无耻之徒一场欲擒故纵、先取后予的惩戒?
托他看见天光,是为教他摔得粉身碎骨。
他越说越绝望、越说越颤抖,到后来,酆恩序几乎读不大清他在说什么,但这并不要紧,他就是要让钺亲口将这一切说出,仅此而已。
可忽然,酆恩序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口型,警觉地叫了停。
钺在他的要求下,将那句话,再复述了一遍,无非也就是他曾听舅父母提及,家中有人在北川闯了祸。
就这一句,话音落下,酆恩序周身气势立时变得凌厉非常,钺脑子尚在发懵,就遭他一脚踹出了门去,若非情急之下,内力本能护住脏腑,这一脚,几乎能要他的命。
酆恩序站起身来,想到早晨收到的那封听风楼回信。
北川苦寒之地,极寒极危之所,奇珍异兽、天材地宝众多,共有山庄十三座,各自圈地占宝无数。北川山庄彼时不名北川,而是出云,曾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直至谌文君出世,打遍北川无敌手,各个势力渐以出云山庄马首是瞻,而后才更名北川,意在纳北川之广地,统百家之供奉。以致如今提及北川,就只知一个北川山庄。
谌文君在中原武林并不算赫赫有名,许多武者不知其名讳,却是个名震北川的角色。而这样一个人,她非是出云山庄本家弟子,也不是其他任何山庄、族群出身。
她出身于距北川千里之外,一个连上过名宿榜的武者都未有出过的、名不见经传的村庄。
小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