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是我的?”梁藜一声苦笑,“是,您养我长大,教我成人,授我医术,育我德行。您疼爱我,我曾经也这样想,我以为我只要当好这个大师兄,师父您眼里不会盛不下我。”
“那你为何还……”
“可是!”梁藜忽然拔高了声音,破罐破摔一般,“可是从小师弟入宫,这一切就变了!”
他说完这句,仿佛卸去某种沉重负担,呼呼喘气,一连串道:“您眼里再也没了我、没了张綦、没了留行,您眼里只有他!天材地宝、神方异术,您哪样没传他!就连、就连密室禁地,您疼爱他,他没名没分,您也愿意让他去!”
梁藜痛苦不已:“他犯了那样大的错啊!可您还是会怀念他,您让我拿什么和他争?”
“我不够刻苦吗?如今宫中大小事务,哪件不从我的手头过,就连蔡师叔,也挑剔不出半分过错。”梁藜不敢抬头,他怕看见师父的眼神,但他心中多年的愤懑,就如破溃长堤,一泻千里,难有休止。
他质问关珩,音调凄切:“我做了这么多,也比不过他身上您的血缘,是不是?”
关珩从不知他心中煎熬,闻言愕然:“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吗?”梁藜猛地抬头,他说,“他是关霁月的儿子,所以您才处处维护他,不是吗?”
……
处决陆留行的圆台外,有一座石制牌坊,上书四字:仁心济世。场内因海棠与齐淮相继现身乱作一团时,钺躺在仁字下横上,躲进阴影中。他一身黑衣,从下往上看,只以为是自然光影,教人看不分明。等看到了主人想要的场面,他冲外作个手势,隐在远处的影六便轻身跃走,却不是往宫外,反冲着万象宫演武场去了。
演武场外,有一间小屋,是齐淮的住处。他这样的宗师,屈居在这方寸之地,简直如同苦修。左佑青刚拿起桌上木根雕就的杯子查看,就听门遭人叩出两声轻响。
酆恩序抬眼,道:“进。”
影六推门入内,从昨夜他如何拿着钺从栳镇带回的半截哀牢肢体,将无寿从无影室中吓出开始,把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左佑青并不惊讶陆留行能遭救下,酆恩序答应他,他就知道陆留行的能命保住。他摩挲手中雕刻粗糙的杯子,兀自沉默。
酆恩序点头,影六行礼,知道自己不宜在万象宫久留,预备回豫州城赁的宅邸去,却只听见主人吩咐:“你待在此处即可。”
影六应是,遁入暗处。左佑青才开口问道:“早在大师兄入宫之前,齐师叔就已经传出归隐消息,就连我们也没有怀疑过他的去向,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是怎么认出来的?”
“海棠如今心法初成,她的剑至正至锐,万象宫寻常弟子,无法与她匹敌。”酆恩序垂眸,“她在万象宫七日,与齐淮前辈打了不下二十场,她若没察觉,就是她的疏忽了。”
言及此,他淡然望左佑青一眼:“你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
人之一生,有如浩渺长河,无舟无楫,惟有涉水而过,一旦年老,流水渐薄,就露出浅滩淤泥,踩一脚进去,总要带出些陈年旧事,何况又遇上了今日这宗光景。蔡垣扶住石栏,难免伤感思念:“师弟,我想起霁月那孩子了。”
齐淮默然站在他身边。
“我如今,也是做师祖的人了,你的、我的,甚至师兄的几个弟子,哪怕是最小的那个左佑青,他们加在一起,都不及霁月。”蔡垣仰头,今日晴朗,万里无云。
“可当年师兄要收她进门,反对最激烈的,也是你我。”蔡垣说,“我们看着她从小婴孩,长成大姑娘,她也那么亲切地信任我们,最后,也是我们逼她离开万象宫。”
“她离开那夜,我是如何对你说的,你还记得么?”
齐淮嘴唇蠕动,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祖宗之法不可违,她身为女子,长久待在宫中,成何体统,如今离宫嫁人,方为正道。”蔡垣惨然一笑,“你走火入魔,师兄不在,宫中竟无人能救,最后也只有她,不计前嫌,出手帮了你。”
蔡垣摇头:“可怜小藜儿,尚在襁褓中,就没了母亲。”
……
“你说什么?”关珩余惊一消,仅存的就只有怒气与失望,“你说我维护佑青,是因为他是我的外孙?”
梁藜觉察师父的态度似有些许不对,然而箭在弦上,他也只能硬着脖子犟道:“不然当初他也犯了窃学罪过,您为什么将他放过?”
关珩心中弥漫一股悲哀,那个心地老实的孩子,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他指着梁藜,怒极反笑:“梁藜啊梁藜,佑青替你担下这个罪名这么些年,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骗了所有人,把你自己也骗过去了么!”
梁藜脑中轰然一炸,呆滞问:“什么?”
关珩道:“你当那日蔡垣带人要搜他的云苓院,他为何强守院门,不让人入内搜查?”
梁藜张嘴,结巴道:“那、那不是因为他盗书……”
关珩抬手,梁藜以为他要冲自己动手,立时膝行退了几步,看得关珩心中又是一梗。他已不年轻了,纵是常年保养,身体比他那两位师弟好上不上,也禁不起梁藜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气。他终究没能对梁藜动手,不过掌心遭茶壶残片割出伤痕,血迹沿着纵深掌纹滑落。
毕竟是养他成人的师父,梁藜看见,还是心疼,几乎坐立难安,可是他与关珩之间,区区几步的距离,却好似隔着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天堑。
关珩脑中闪过关霁月的年轻身影,悲哀地想:若是霁月还在,何至于此。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息一声,无奈道:“盗书的是李几,关他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