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藜这才恍然,嗫嚅着跪在原地,再说不出话来。
关珩转身,从百宝槅上取下个巴掌大的木匣,他双手捧着,指尖缓缓摩挲,一掌血印在盒身,浸出了个巴掌样的深印。他说:“佑青离宫之前,将此物给了我。你亲眼看看,这内中是什么。”
梁藜战战兢兢膝行上前,从关珩手中接下匣子,惊疑不止,心跳直擂。这木匣不沉,比一提药包还要轻上许多,可不知为何,梁藜捧在手中,就好似捧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内心一道声音催促他将这匣子开启,而另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要动手。
一旦看见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最终无法忍受住将之开启的欲望,经年对左佑青的嫉妒、甚至嫉恨,催促他去直面这场残酷的真相。
匣盖哐当落地,关珩的叹息声中,他看见了匣中之物的真容。
梁藜目瞪口呆,而后浑身颤抖,泪水盈眶。
那只是一枚半掌大的小木牌,沁着草药苦香,刻着万象花纹。
“藜儿。”
梁藜听见关珩的声音,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关珩年迈的身形,而梁藜已经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可一切都晚了,关珩对他的爱护,都已经在他十年如一日,对左佑青一叶障目的忧思怨乱之中,煎熬成了最催人命的毒药。
他抖着嗓音,嘶哑地唤:“外祖。”
……
“你并未盗书,那夜只要你允许蔡垣进云苓院搜检,自然能还你清白。”酆恩序看着左佑青,“可你没有。”
“既然没有,还有什么东西,你来不及藏匿,且一旦交出,就有一个你不想看到的人,会被卷入这场局。”他说,“自然只有张綦手中那一块,声称贼人窃书时落下的木牌。”
“第一次,你替他顶罪离宫,这是第二次。你如此维护,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万象宫少宫主的局。一旦酆恩序答应救下陆留行,就必然要逼关珩舍弃梁藜。关珩这位声名在外的圣手,为了他这个外孙,赔出一个左佑青,又打算赔出一个陆留行。这场局如何来的,他心中门清,暂且不动张綦,只是怕动了张綦,顷刻就会牵扯梁藜而已。
左佑青默然半晌,只能说:“对不住。”
“无妨。”酆恩序望向窗外,“我帮你,自然也有我的道理。况且……”
“就当是给那条不小心伤了你的犬赔罪了。”
……
海棠抱着剑在牌坊下游荡好半天,外面有弟子把守,她离关珩与梁藜在的大殿又确实太远,纵使心痒难耐,也听不到一丝半点消息,终究耐心耗尽,悄悄冲牌坊一招手,再转身时,钺就已经到她身边了。
“你总是这么神出鬼没,多吓人。”海棠抱怨两句,翘脚向外走了两步,遗憾地摇头,“可惜酆前辈让我们即刻回去。能做的,咱们都做了,就连真凶都送到他们面前,不知道关宫主会怎么处置。”
钺分明毫无反应,她却仿佛能看出他想说什么似的,抢先一步应答:“是,我知道陆师姐肯定性命无恙了,可你想,左先生当年也是清清白白,他在万象宫是个什么名声?我就怕呀,陆师姐也会这样。”
钺依旧没反应,海棠再说:“确实,那也比丢了命强。命不在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海棠似想起什么,又消沉了好一阵,二人一同往宫门方向走。小半刻时间过去,海棠就一扫郁气,恢复如常,趁着难得钺不在酆恩序身边,纳闷问他:“我还没问过,你这么厉害,是怎么哑掉的?天生的吗?”
钺早知她发现了自己口不能言,他虽觉得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事,可海棠……似乎早已算不得外人。钺想了想,摇头。
“居然这样。”海棠沉思片刻,忽地说,“是你的仇家做的吗?”
钺闻言奇怪,不知她为何会有此想,尚未来得及回复,就听海棠说:“我想也是,你这么厉害,若入江湖,名宿榜三甲必然不在话下,这样甘心供酆前辈驱策,必有隐情。是不是与让你哑掉的人有关?”
钺想似乎她说的也不错,点了点头。
“好。”海棠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也不知这念头究竟在她心中埋了多久,如今寻到机会,就一并吐出来,“假如你要报仇,我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
钺闻言觉得可笑,他哪有什么仇怨要报?他的舌头,为他换来了新的生机,从此以后,他说是重获新生也不为过。可心底深处的柔软地,还是如同被人轻轻顺毛抚过一般,熨帖舒服。
他看向海棠,有些奇怪为何她今日如此多愁善感。
“想到了一些事。”海棠仰头望天。他们已出了内宫,周围求医问药的病人嘈杂声将海棠话语淹没,钺仔细听她说,“我啊,我是不是没对你说过,嵰城山上那日,常不慕将我拉到了一个幻境中,一个……他与阿倾的幻境。”
“我在那里见到了阿倾的一切,见到了他可鄙可恶的一面,他当然远远算不上一个好人。相反,他很坏,坏透了。”海棠说,“可我还是希望他活着,赎罪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也罢。可他两腿一蹬,死得干干净净。他做的恶果,托生在仍活着的人身上,无论是常不慕,还是我,你瞧,是不是不公平?”
她意识到气氛沉重,忽地话锋一转,另带上几分轻松,说:“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呢。那日常不慕说,这幻境本是他为一个人造的,但那个人并没有入他的幻境。事后我想,他等的,应该就是酆前辈。”
她问:“既然酆前辈没有入他的幻境,那你知不知道,他当时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