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垣哼了声,挥袖道:“动手吧。”
立时便有两三个年轻弟子手捧木盘,聚到陆留行身边,盘内各式尖锐铁器,在朝阳下闪动寒光。
如盗窃禁书这般大罪,私底下了结还罢了,闹到明面上来,一死了之都算轻判。万象宫中,最珍贵的物件,有培药奇景,有奇珍医书,还有一样,就是供弟子们练习所用的药人。万象宫通常与豫州府有联络,每年总要送些死刑犯人来宫中供弟子使用,这些人踏入宫中,只等着开膛破肚,试术尝方,再无生还可能,屈指可数,也算得上另一种“珍贵”。
如何面对死在自己手下的药人,是万象宫弟子出师前学的最后一课。
成为这样一具助师兄弟修成医术的药人,也是犯下重罪的弟子,最后能为宫中所做之事。
受命来解陆留行的弟子,显然与她相识,持剪的手不住颤抖,她眼皮一眨,泪水断了线般往下落,手中铁剪似有万钧之重,教她举持不起,当啷坠地。她伏在陆留行身上,大哭道:“师叔、师叔,我不信!”
陆留行面有动容,似想要拥抱她,可惜双手被缚,最终只化作略略的挣扎。她也想落泪,然而数日断水,已是无泪可流,低声劝道:“雁儿,不要怕。”
陆留行犯的虽是大过,然而她一未招认,处决又仓促,宫中知她秉性者,纵明白铁证如山,不得不信,心中总是震惊的,见了这场面,便生恻隐之心,不能不动容。蔡垣见底下人心浮动,厉声道:“陆留行,你若早知今日下场,又何苦去触犯宫规。她行刑不了,程环,你去!”
被他点中的,正是他的徒孙,那个将李几出宫消息告知梁藜,使宫中查明真凶的弟子。他近日因李几之死魂不守舍,骤然被师祖点中,身形一颤,恍惚指着自己:“我?”
蔡垣生了火气:“就是你,你去!”
程环心中痛苦,他熟悉李几,敬重陆留行,本以为自己在抓那个离经叛道的左佑青,最终掀出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惨无人道的真相。从那日起,便失魂落魄起来,他师父好生安慰了几日,可程环点了头,心中却总是过不去。
现在要让他去解陆留行,他更做不出,一头叩下,哆嗦道:“弟子、弟子……”
“反了你们了!”蔡垣怒火更甚,在场弟子噤若寒蝉,他道,“偌大一个万象宫,连个会解人的弟子也没有?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底下鸦雀无声,关珩垂眸注视这场乱局,没有丝毫出手迹象,不知心中是何打算。蔡垣见他这幅模样,知他今日不会开口,索性从天阶步下,袖子一撸,怒喝道:“你们解不了,那我亲自动手!”
“蔡前辈且慢!”
忽然一道明亮女声自众人身后传来,刺破这场沉闷阴翳。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灰衣女子扛着人往这处飞奔。许多人第一眼便认出她来,与身旁同门窃窃私语:“这不是前几日在演武场把咱们打了好几回的海棠姑娘么?”
海棠上前,毫不手软,将张綦丢在陆留行身边。骨肉重重坠地之声,听得人牙缝酸软。蔡垣余怒未消,见这如同个破麻袋般被扔出来的,居然是今晨缺席的张綦,面色沉冷,问:“海棠姑娘不是去北川了吗,怎又回来了?”
海棠抱拳,爽朗道:“我在城中多留了几日,不巧就撞到此人杀人灭口。我见这人犯和张师兄长得极像,不敢擅自处置,先将他押至万象宫,以免使张师兄蒙不白之冤呀。”
她探头左右看看,明知故问道:“张师兄何在,怎不出来与此人对峙?”
蔡垣面色青黑,关珩也走近跟前,地上一卧一躺两个人,两个都是他的亲传徒弟!他看看张綦,又看看海棠,眉宇间露出些许疲惫风霜,身形都佝偻几分。
蔡垣追问:“你说他杀人灭口,他杀的是什么人?”
海棠说:“我不认识呀,只听说好像是什么‘三子’的家人,蔡长老,您认识吗?”
跪地的程环浑身一抖,大叫道:“那、那是李师叔的小名!”
海棠这才恍然,又疑惑问:“原来是被抓的那位李前辈,难道此案还没有完结么?为何张师兄夤夜去他家杀人灭口呀。”
直到此刻,她才仿佛刚看见地上的陆留行,惊讶道:“陆师姐为何这般模样?”
这案眼看就要尘埃落定,却突然牵扯进一个张綦,本就不甚明朗的罪名,更加扑朔迷离。蔡垣知她明知故问,就是来搅局的,今日定无法继续行刑,再见张綦分明睁着眼睛、神智清醒,却缄默不语,又是一阵气血上涌,吞了颗保心丸,问张綦:“你有何话讲?”
张綦闭口不言。他本料陆留行定然已经身死,却不知生了什么变故,居然让海棠赶上,将她救下。然而海棠为了赶路,并没搜罗四散林间的李几家人,空口无凭,他暂无大碍。更何况,他还有一招浑水摸鱼的绝杀,已在路上。
这盘局,他脱身不了,便搅得再浑一些。
他迎着师父师叔的目光,艰难仰头,视线却越过二人,落在他们身后姗姗来迟的梁藜身上。
梁藜看着他的诡谲笑意,一股刺骨寒意,骤然从椎底升起,教他定在原地,再迈不出一步。
“罢了。”事已至此,关珩终于开了尊口,闭眼道,“今日行刑暂停,弟子们各自回去,将陆留行、张綦带回药房。”
关珩话音刚落,又被一道苍老声音阻止。
“师兄且慢。”
蔡垣巨震,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年迈老人凌空踏风而来,手中抓着个人型包袱。相比海棠入内时的窃语,众弟子显然对这老人更为熟悉,一时惊呼此起彼伏。齐淮抓着无寿落到场中,张綦看到无寿的一瞬,瞳孔紧缩,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后手,正是无寿。
按他的计策,陆留行刑决之后,无寿摆脱哀牢,将从无影室中脱出,来后山大闹一番,届时与欢喜宗私相授受的罪名,就会无可辩驳地落到近日刻意不让众弟子使用无影室的梁藜身上,再加李几盗书时掉落的,属于梁藜的木牌,顷刻便能将梁藜罪名钉死。届时左佑青离宫,陆留行身死,他左不过落下一个包庇罪名,还有师门情分的名头掩护,何愁脱不了罪。
至此,关珩弟子,仅剩他张綦一个,万象宫自然是囊中之物。
他算盘打得极好,可为什么,无寿会被人捉住?
张綦与无寿打了几日交道,知道此人奸猾狡诈,毫无信义可言。无寿大闹一番翩然离去,自然不会供出与他的关系,但是如今被捉,怕是立刻就会将矛头指向他!
张綦恨恨抬头,看向抓着无寿的老人,想: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