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酆恩序道,“那无影室在何处?”
……
影六领了令,立刻又动身出去。众人各自回房,对许多人而言,今晚恐怕都是个不眠夜。酆恩序解开外衫,坐于床前,看钺将衣裳收好,顺服地低着脑袋,偶然与他目光相触,身上一颤,虽没有欲盖弥彰立刻将眼神移开,但那两颗眼珠子看向酆恩序的时候,带着钺自己都未觉察的微微战栗,好似魂魄早飞了出去,浑剩一个心不在焉的躯壳在原地。
酆恩序见之生厌。
他喜爱钺战战兢兢、杯弓蛇影的模样不假,但当钺真的有事隐瞒了他,这份坐立不安,就不太美妙了。
他推敲不出钺隐瞒了什么,哀牢一事还有内情?可钺两次交待那日之事,前后未有出入。他又想,或许是关珩提到的北川?这看上去更似无稽之谈。
酆恩序心情不好,钺立刻就能识出,他只着一件内衫,原本准备上榻,眼下只能僵在床前,左右为难。
直到主人闭上眼睛,收了周身的不满之气,他才如获大赦,尽量不惊动身侧人,钻进了被褥。
……
从万象宫内宫解封之日算起,这日便是第十日。
万象宫福地有四,除养育奇珍药材的冰池、虿盆、天火种外,便是这无影室,极为贵重,除了宫主关珩,也就只有梁藜能下令使用。
自陆留行出事,宫中协调她平日掌总的草药事务,很是兵荒马乱了一番。近日弟子想进无影室修习的请求,梁藜一概答言稍后再论,也没人觉得奇怪,自然无人知晓,本该闲置的无影室内,蹲着个不知来历的外人。
无寿盘坐在一方琉璃世界中,饶是他仗着年岁,见多识广,也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去处,哪怕在其中待了数日,总也要啧啧称奇。
想他好容易从虚危城甲影手下逃脱,活着回到宗中,等来的不是宗主的垂询,反而是任务不力的问罪,若非他留了个心眼,未吐露当日与虚危城交战的情报,真真险些被当场拆成肉鼎,喂与新人!他九死一生才逃脱,邬道月又差遣梵素罗一路追杀,那女人最擅驱使哀牢,仗着有异兽追踪,数月来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无寿自知若要活命,首先便要摆脱哀牢,他对这东西的来历有点了解,便躲藏着进了豫州,正思索入万象宫的计策之时,就撞上了张綦。
这位万象宫主三弟子,对着头上年轻的大师兄很有些轻蔑,二人一拍即合,张綦替他找法子摆脱哀牢,他替张綦除掉拦路之人。
李几盗得《兽图经》,张綦为他解读摆脱哀牢之法时,他心生绝望。谁能想到在虚危城禁地和甲影追杀中数次保了他性命的影子,有朝一日会成为避之不及的祸害,且连摆脱都如此困难。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万象宫中,竟有这般神奇的场所,且张綦不知用什么手段要挟了首座弟子,真让这珍宝之室空了整整十日供他使用。
此刻外面夕阳西坠,无影室中借琉璃精妙绝伦的数道折射,竟仍犹如白昼,人盘坐在正中石台上,一点影子也无。而日落之后,室内毫无预兆,霎时陷入黑暗,月芒又丝毫无法穿入这处,伸手不见五指,简直就为摆脱哀牢而生。
不过再好的地方,待上十日,也能将人逼疯了,更何况是重情重欲的欢喜宗人。即便做出打坐架势,无寿实则念头纷纭、难以静心,干脆放任自流,垂腿坐于石台边缘,不无恶念地想:过了今日,才真是天高任鸟飞。明日一旦脱离哀牢,他立刻就要找梵素罗报仇,让这女人知道他的厉害!
天光消失的前一刻,无寿陷入心满意足的幻想之余,忽然看见眼前琉璃壁上,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让他立刻对这东西生了反应,几乎要从石台上跳下。他额上霎时出了层冷汗,定睛往对面的琉璃壁看去,人影被切割成无数折面的琉璃壁分成数份,且琉璃壁并不通透,人影影影绰绰,镶嵌其中。无寿环视一圈,四周都是晶莹的琉璃,什么都有,独独没有影子。
仿若自嘲一般,他笑自己杯弓蛇影,松气之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遭冷汗浸透。
他盘腿坐回原处,又忍不住在心中咒骂梵素罗。若非这个女人,他堂堂欢喜宗寿字护法,怎么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无寿再乱了心神,想待梵素罗落到手中,他要如何处置,眼前琉璃壁上又是一道黑影闪过,这次无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神大骇,立刻乱了分寸,几乎从石台上连滚带爬地跌下,恰逢日落月升,日光错过无影室纳光孔洞,无寿眼中一黑,陷入一室死寂,持着寿杖站在原地,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他不会看错,琉璃壁上一闪而过的黑影,就是哀牢。
这里分明没有影子,它是怎么进来的?
无寿劝自己冷静心神,无论如何,此处无光,自然无影,就是哀牢原本发现了他,此刻也无法寄生他的影子。正在这时,一团冰凉滑腻,如水似泥的东西兜头落下,熟悉的被哀牢触碰的感觉击碎他心防,他立刻失了方寸,脚下一踏生风,以寿杖敲碎无影室的琉璃门,即刻就想往外逃。
张綦骗我!这地已经被哀牢找到,不能再待了!
不巧的是,当他冲出筑成无影室的洞窟,恰逢洞外有个持着火折的老人路过,无寿在宫中潜伏时,曾经见过他,知道只是万象宫看演武场的一个的老骨头。万象宫上下皆以医术为上,他自认论武,宫中无人能将他拦下,只发狠地想,这人碰上他,便自认倒霉吧。电光火石间,寿杖直冲老者天灵砸下!
那老人叹息一声,抬起手,将他这击拂开,无寿面色大变,向后跃出一步,手中桃木寿杖似忽遭火灼,寸寸枯萎,一握即碎。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几不可查从他影子中一闪而过,有如灵活游鱼,顷刻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