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六被派入万象宫探听陆留行的近况,他未在宫人面前现过身,是以连乔装改扮也不必,扮作病人进了宫,次日晚便将消息传了回来,说因李几指认,陆留行遭囚入了药房。
知道陆留行出事的人不少,但清楚内中缘由的,却没几个,影六着实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探听到,说是陆留行哄骗李几,告诉他密室中有一卷《渡厄方》,可以救治李几重病的家人,李几以为她盗书为交换,她拿到《渡厄方》,便将内中之术传授与他。后来她虽履约,却因关珩封宫,李几无法如愿回家。李几与蔡垣徒孙相熟,随口抱怨一句,不想这年轻人义愤填膺,直将他家中有人重病,急需他出宫这事告知了梁藜。李几自知打草惊蛇,若让他二位师伯知道,恐怕他不仅出不去万象宫,反而还要受着重盘问,索性当夜祸水东引至左佑青的云苓院,想趁乱出宫,谁知中途被海棠截下,没能如愿逃脱。不知遭怎样拷问了几天,终于支撑不住,将陆留行供了出来,随后便自戕了。
陆留行遭关入李几生前被收押的地方,罪名就是勾结欢喜宗,教唆师弟,盗取禁书。
影六跪在屋内,面对着酆恩序、左佑青与海棠,一点点将万象宫这几日变故说清,左佑青听完沉默良久。
“教唆师弟盗书也罢了。”酆恩序问他,“勾结欢喜宗的罪名,从何而来?”
影六说:“有她亲近的师侄指证,她近日与一生人来往密切。还曾差人出宫去给那人送过草药。替她送药的人说,那提药包异常沉重,仔细想想,恐怕不是真正的草药。梁藜领人去搜查了那人落脚的院子,搜出除《兽图经》外的失窃书籍,以及一颗刻着肉莲花的木珠,梁藜说是欢喜宗之物,关宫主请了数位当时同往嵰城山,与欢喜宗交过手的弟子看,都说常不慕也曾佩过类似纹样的饰物,于是认定了陆留行有与欢喜宗勾结之嫌。”
他话音落下,屋内沉默良久。
好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酆恩序指腹碾着玉佩,问他:“被传闻与陆留行勾结的欢喜宗人,是什么模样?”
影六说:“属下也去传闻院落附近打听过,说先前住在这的,是个来求医的老人,正好七日前搬离了此处。属下听着,好似是……”
他顿了顿,说:“好似是无寿老人。”
无寿曾与吉祥女在幼鱼袭击后夜闯虚危城,酆恩序将吉祥女击杀,无寿却在哀牢帮助下逃走,当时奉命追击他的正是影六,真真是这人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他捡拾街坊的只言片语,无寿的身影便迅速在他脑中成型,他有些不敢相信,但细细想来,又觉得合理。
酆恩序不怀疑这则消息的真实性,当时左佑青被如此猜忌,都只是禁足云苓院,能关押一个关珩的亲传弟子,不可能没有切实证据。酆恩序只想:无寿要《兽图经》作何用处?
这人从遭影六追杀起,至今已有数月,欢喜宗两次出手,都是兴师动众,可说是宗中护法倾巢而出,无寿如今孤身待在豫州,与万象宫弟子勾结,只为了一本《兽图经》,无论怎么想,都不似欢喜宗的行事。
酆恩序忽然出声:“那书中既然说,古人有豢养哀牢,作看管之用的,是否有说该如何将之摆脱?”
左佑青心领神会,道:“确然有。哀牢此物并无灵智,比一般野兽还不如,全凭天性而动。它寄生于影,只要人在无影之处待满十天,它就从此寻不到这人,人也就自由了。”
他问:“你是怀疑,无寿背叛了欢喜宗,想要摆脱跟随的哀牢?”
酆恩序点头,非如此无法解释无寿行径。海棠在嵰城山上听过这个名字,也并不诧异,只是问:“世上岂有无影之地?”
却不想左佑青点头道:“有的。万象宫中有一间无影室,以琉璃构筑墙壁,凭借日光,人居于其中而无影,通常用于新弟子解人学习脏腑使用。且宫中另有一门术法,若有病人身患异物,可以剖身取出,不过有伤天和,修习之人甚少。”
“天下还有这样的地方。”海棠嘀咕一句,又问,“可这也不对,太阳总会落下,只要无光,不就有影吗?”
左佑青举起桌上烛台,海棠的影子随之在脚下伸长,他示意海棠低头,忽将烛火吹灭,满室乍然漆黑,只有左佑青说:“你看,若没有光,何来影。”
海棠在黑暗中眨眼,左佑青又将烛火点燃,她盯着脚下随烛光晃动的影子,蓦与神会,喃喃道:“原来如此,这才是影子。”
同样似有所得的,还有酆恩序身后的钺。他低下头,看见主人的影子覆盖住自己的,想,为君之影,确然如此。
“况且那物如果有这样的能力,欢喜宗恐怕早就得偿所愿。”左佑青将烛台放回桌上,欲言又止,只是望着酆恩序。
他知道,万象宫何去何从,陆留行是死是活,酆恩序并无兴趣,他在乎的只有无寿。可是左佑青不同,山雨欲来的是他的师门,被关进药房的是他师兄。勾结欢喜宗,说宫内其他任何人,左佑青都能将信将疑,惟有陆留行,他觉得断然不可能。若陆留行有这样的抱负,也不会自请去侍弄草药。
左佑青这般品性的人,让他开口求人,是何等的困难。他曾求酆恩序救关珩,这份恩情,尚且还不清,可是陆留行如今危险,他隐隐觉得,关珩如此迅速地将他们送走,就是为了隐秘解决这桩丑闻,既然如此,定罪之后,必然处决,陆留行还能有几日好活?她若含冤死了,任真凶逍遥法外,左佑青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心中极为挣扎,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海棠伸手要扶,竟没来得及,任他双膝触地,跪在了酆恩序身前。
左佑青喉头发涩,他只在拜师时跪过师父,此后关珩也舍不得他跪,就连被冤枉盗用换血之术那日,他也不曾下跪。
原来低人一头,是这样的风景。
他说:“求城主救我师兄。”
眼下酆恩序的头号要紧事乃是无寿与北川,万象宫这番混乱的真相究竟如何,确然不在他考虑之内,且关珩态度明显,贸然插手他人师门私事。不仅是出力不讨好,一个不慎,恐怕还要结仇。酆恩序手指顺着茶碗边沿抚过,低头看左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