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心软。”关珩见酆恩序似有须臾迟疑,出声提醒,“一旦收势,这回他生了警惕,下次你想浸入经脉就难了!”
酆恩序手中涌动的内力果然立刻恢复,平稳涓流一般顺着经脉流淌直下。丝丝寒气自钺脊背冒出,他身体里千万根冰针撞上炙热内力,好似瞬间融化,转眼又凝结为一柄更锐利的可怖锥子,随着寒流在体内横冲直撞,要将他生生劈砍成两半。
他咬住下唇,额上冷汗涔涔。
关珩事先毫无提醒,倒不意外床上趴着的人能熬过这骤然降临的非人疼痛。不过酆恩序此举,无异于拿钺的身体做了疆场,无论他与钺内力交缠谁胜谁负,这战后的满目疮痍,都得由钺一人默默咽下。
酆恩序对内力控制出神入化,纵然在钺体内受了猛烈抵抗,也未见丝毫混乱。关珩点点头,只偶有几句指点,但见酆恩序梳理着,似是被钺不断抵抗的内力惹恼,行得凶猛了些许,忙提醒道:“他经脉长年累月受着狂躁内力,你当心些,莫要再为他添负。但你要将之彻底钤压,让它将你认作主人,才能深入更要害之处为他疗伤,今日若落了下风,来日可就收服不了了。”
酆恩序面上不显,但听进心里,小心控制内力,一点点由大椎往下梳理,钺疼得狠了,将玉席都抓出几道甲痕,他亦不轻松,不多时额上便浮起一层薄汗。
初次调理,一路极为艰难,气至悬殊穴时,大半个时辰已然过去。酆恩序内力缓缓下探,离丹田仅余寸许。钺忽闷哼一声,这么久以来头回变了姿势,略略蜷起,似是被触碰到了极要害的地方,迫不及待要保护起来。这位置太过深入要命,不止对他,也对酆恩序,他反抗之下,酆恩序亦有受创。如此内力交融,伤他太过容易。
关珩立刻并指点于钺百会之上,生生之气绵绵注入,他提醒这快丧失理智的影卫:“小友,你家主人正行功到关键,你若抵抗,他会受伤。”
钺闻言浑身巨震,竟比方才剧痛时动静还大些,硬生生压下受了威胁焦躁不安的内力,颤抖着放松身体,任由刺骨寒气长驱直入,捅进他的丹田,如愿在其中留下一道寒意。
酆恩序收手,手指沿着面具边沿,似有若无拂过他汗湿的发根,无声地嘉奖他。
关珩执手把脉,片刻后说:“成了,这道寒意可保你几日无恙。”
钺缓缓坐起,向来霸道的内力蛰伏丹田之中,屈居在一道细小寒芒之下,瑟瑟发抖、安静如鸡。他试着运功,内力亦不再横冲直撞,彻底被收服了似的,教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轻松到令人有些迷茫。
关珩将二人送走,说:“明日仍是这个时辰过来。”
……
一连六日,酆恩序与钺每日早晨至关珩处,在他指点下一条条梳理经脉。督、任、阴阳跷、维脉一一受了重泉灌洗。通常而言,武者之间各人相见,彼此都有些许感应。从前秦南箫见他二人,就曾因他们分明所修功法不同,却如鱼似水般熟悉彼此而感到惊异。如今若再看钺,浑身上下透着重泉的锋利寒芒,不知内情者,恐怕会以为他修习的就是重泉。
他二人上午为钺梳理经脉,下午通常由梁藜陪伴,左佑青则依旧在禁足之中。
退一步说,修习枯荣掌的,也只有各位长老的亲传弟子,林林总总,不过百余人,其中有与蔡垣一战之力的,则更是屈指可数。他将宫中有嫌疑的人手数过一遍,数来数去,皆以为清白,仍是判定只有左佑青嫌疑最大。
蔡垣为此几次找到关珩,试图说服他尽快差弟子强闯云苓院,担忧拖延时间太长,足够左佑青销毁证据。关珩不听,甚至逼得蔡垣问他,是不是故意纵容弟子销赃,二人不欢而散。
因失书未寻到,外宫问诊医治照旧,内宫中则下了禁足令,修习过枯荣掌的亲传均不许出宫门。
万象宫与清虚宫相似,皆重师徒传承,然而又与拜师如父、断绝尘缘的清虚宫不尽相同。在万象宫中随师父学习医术心法,出了宫门,仍可以拜自己的父母长辈,万象宫的弟子,与家里人的关系都非常亲密,若有五病三灾,差人来叫,总是能将人叫回家去的。
这日下午,梁藜正和酆恩序说话,有个小弟子跑来,压低声音对他耳语两句,他抬头往外一望,只见蔡垣那个与他相熟的徒孙远远站在屋外梧桐树下,浑身冒着怨气。梁藜是宫中首座弟子,有些事情,终也绕不开他,告罪一声,出门见人。
二人走到远处,那人就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师叔,您给我透个话,这窃书的罪魁祸首,分明人人心知肚明,为何不去抓他,却要将各位师伯师叔禁足宫中?这究竟要将人拘到何时?”
梁藜温言安慰他两句,就见他满脸痛恨不忍,说:“这道理师侄自然明白,可是师叔,我李师叔家里人重病,要请他回去医治,如今却连宫门都出不去。眼见家中来信,说人一日不如一日,他心急如焚,又不肯告诉师祖,也告诫我不许因他的私事抗令,但他分明不用受这样为难,只要将云苓院那位抓了,这案不就能了结了吗?我来这里,就为问问您,师叔祖他老人家究竟什么时候愿意解了这禁令。”
关珩虽已年老,万象宫中仍是他一言九鼎,说不许蔡垣进云苓院,蔡垣就进不去,说不许弟子出宫,弟子口中的“李师叔”哪怕全家死绝,他也出不去。梁藜自然明白,也是头大如斗,他虽同意师侄的看法,早将左佑青当做犯人,此刻嘴上也是轻易吐露不得,只能好言相劝。
酆恩序不着痕迹看钺一眼,钺心领神会。他刚站起身,袖子忽然被人牵住,转头便见海棠眼巴巴望来,显然不知二人心心相印,印出了个什么名堂。
……
傍晚海棠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薄汗还没擦去,先看到桌上一道党参山鸡汤,杏目立刻迸出馋光。这山鸡在万象宫溪谷中养大,味道极其鲜美,海棠尝过一次便迷上,十分钟爱,先兴奋地坐到钺身边,伸手要汤喝。钺无奈给她盛了碗,她才边喝边说:“我打听到了,关宫主同门的师兄弟共有三人,蔡垣长老是一个,还有一个,叫做齐淮,今天和梁前辈说话的,是蔡长老的徒孙,那个家里人得了重病的李几,是齐淮的徒弟。”
说话间海棠手中陶碗见了底,钺继续为她盛汤,听见酆恩序问:“齐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