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幕降临后,左佑青从密室走出,专程来见了酆恩序一面,说关珩也许多年没看过那书,记忆业已模糊,只勉强记得书名。左佑青依照师父指点,花了大半日找到记载着神秘黑影的异兽书籍。然而那书不知是出自何地何人之手,所书的并非中原文字。左佑青只零零散散似是而非看了一些,因宫中有规矩,密室中的书本,原本不许带出、也不许抄录,他今日可算是无甚收获,只待明日再去请教关珩。
夤夜速至,月上中天之时,万象宫中忽然传来弟子走动沸然之声。酆恩序缓缓睁眼,身侧人睡卧警醒,已然一手提着寒潭,一手扣好面具,仅着单衣出了门去。床上被褥掀起一角,在钺的余热散完前,酆恩序也坐起身,只不着急下床,等着钺的消息。
不多时钺回了来,面具下的脸色有些难看,对酆恩序说:万象宫的蔡长老带人围了左先生的院子,不知何故。
不知何故?酆恩序轻飘飘看钺一眼。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放在从前,不被丢回影卫营罚死,算他命大。
主人恕罪。钺跪在承足上,仰头望着他,磕磕巴巴地说:影六不在,万象宫出了事,我不敢离开您太久。
酆恩序在他脸上轻轻一拍,暂且将他记下,在钺服侍下将衣衫穿戴好,出门时撞见海棠也出了来,她随意挽着头发,几人一同走去左佑青的云苓小院。
两地本就相隔不远,少顷便看见左佑青披着外衫站在院外与一众白衣弟子对峙。他身形并不算健壮,甚至可说纤瘦得有些过分,被团团围住,简直如同被欺压了一般令人不忍卒视。
张綦一直在旁劝他,说:“小师弟,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放师叔进去搜检一遍,不也是全了你自己的清名吗?”
左佑青冷着一张脸,攥住肩上外衫,固执地拦在院门前,不许任何人入内,闻言嗤笑一声,怒极反笑:“本就是我没做过之事,何须让师叔来证明我的清白?”
张綦正夹在师弟与师叔之间左右为难,瞥见酆恩序一行人来了,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见礼道:“打扰酆城主歇息了。”
酆恩序摆摆手,看左佑青满脸隐忍,仍在与蔡师叔对峙,一副宁死不愿放人进入的模样,问:“佑青出什么事了?”
“唉!”张綦狠狠叹气,满面愁容,将他往外引了一步说话,“今日小师弟说要进密室找寻一本医书,师父便赐了他一块通行木牌。夜里蔡师叔巡逻密室时,发现小师弟今日翻找的一整个书槅子里六七本医书全遭人偷了。贼人还未走远,被蔡师叔追上,缠斗间落下一物。”
他见酆恩序目无表情,从袖中掏出块古朴木牌,苦笑道:“虽然不是人赃并获,但这木牌是弟子进入密室的通行证,只有师父和蔡师叔有资格赐下,如今宫里,惟有昨日佑青说要进密室找书,师父给了他一块。蔡师叔捡到,认定是佑青,于是领人跑了来。”
张綦将木牌收回袖中,仍是不住叹息:“此是万象宫的私事,无论是不是佑青所为,事后宫中都会给个交代,酆城主此刻还是请回吧。”
钺耳中听着张綦说话,远远看到蔡长老已然气得面色铁青,嘴唇嗫嚅着,似乎几次想要破口大骂,又几次生生憋回去,憋得一张老脸在火光下胀成猪肝色,高声叫道:“张綦!你师父究竟什么时候过来!”
张綦也是满脑门子官司,无声冲酆恩序一抱拳,又灰溜溜回了师叔身边。看他那副模样,便知道关珩今夜十有八九是不会来的,他疲于应付这位出了名暴脾气的师叔,只能继续从左佑青身上下手。这回还没开口,便见酆恩序不仅没回去,反倒带着海棠走近前来,左佑青看见他,紧绷身姿才不着痕迹放松些许,抿起唇不说话。
蔡长老深夜带人来云苓小院抓人,就是想速战速决,毕竟左佑青仍算是万象宫弟子,家丑不可外扬。见着虚危城的客人出现在此,蔡长老脸色更是难看,几乎让人担忧他会不会就此气厥过去,指着左佑青的鼻子骂:“逆徒!上次事发,就该清理门户!你师父心慈手软,才容得下你今天活命,果然是留了个大祸害!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再问你一次,你让不让?”
“不让。”左佑青斩钉截铁地说,“今夜谁也不许进我的院子。”
“好、好、好!你有种。”蔡长老抚着胸口,一口气喘不上来,身侧的弟子忙掏出个净白瓷瓶,倾倒出颗药丸喂进他口中,替他顺气,半晌才好,“既然你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众弟子听令!”
左佑青站在酆恩序身后,望着对他兵刃相向的同门,眼神冰冷,又隐含几分悲哀。
“宽心。”
他忽听到身前传来声音,寥寥二字,却叫人安心。
同门师叔对他喊打喊杀,反倒是酆恩序一个外人愿意回护他。左佑青别过头,一张清俊面孔隐于月华与火光的阴影。
酆恩序冲蔡长老拱手,道:“蔡长老,想必欢喜宗在南星剑派所犯之事,万象宫也有耳闻。佑青今日进密室寻书,是为找寻欢喜宗人所役使的一种异兽的来历,为武林共抗欢喜宗出力,既然如此,他必然不会做出偷盗之事。”
他眼神一一扫过蔡长老身边簇拥的弟子,说:“佑青今日刚将那本书找出,夜里便失了窃……”
他冷笑一声:“怕是有人着急了吧?”
他话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在场诸人都不是傻子,蔡长老与张綦脸色难看许多,海棠仿若才听懂他意思,惊讶道:“难道万象宫中,有欢喜宗的暗桩?”
蔡长老喉头一哽,弟子又服侍他咽下一枚丸药,海棠已自顾自说了起来:“那左先生所找到的消息,想必对欢喜宗十分紧要,他们才会如此迅速出手将书偷走,论起来,左先生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吗?”
左佑青猛地转头,望向海棠的眼神有些错愕。
海棠冲他眨眨眼。
……
关珩卯时起身,刚喝了口养身茶,就见师弟气冲冲进来兴师问罪:“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关珩放下茶杯,请他稍坐,说:“孩子们说得也不无道理。佑青确是因欢喜宗才会回宫,他昨日还请弟子拜会过,说今天要来请教,你夜里见到的人,怎么会是他。”
蔡垣也不问他人在药庐是如何得知消息的,气呼呼地说:“枯荣掌都用出来了,必然是亲近弟子,焉知不是他贼喊捉贼!”
“当年那事,你我都清楚,佑青偷的是书么?”关珩隐含责怪地看他一眼,“弟子们私下里说说就罢了,你还真把他当了贼?”
“好。就算上次他不是偷书,这次怎么说?”蔡垣将木牌丢在桌上,“你亲手给他的木牌,总做不得假了吧?还要徇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