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珩捡起木牌,放在手心仔细查看。
“虚危城的小子说万象宫出了欢喜宗的奸细?简直荒谬。”蔡垣骂骂咧咧,“当你我都是死的吗?如今就他家与欢喜宗恩怨最深,还不是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关珩忽然问:“你知道佑青为什么不肯让你进云苓院吗?”
“还能为什么?不是偷藏赃物,就是包庇犯人!”蔡垣没好气地说,“若不是虚危城的那个小子在,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他那院子,我定然是要闯进去的!”
关珩无奈摇头,知道师弟对左佑青的成见不在一两日,如此根深蒂固,能让人三言两语劝回来,那才是奇事。
蔡垣看他包庇左佑青的模样就来气,问:“你了解他,你觉得他清清白白,你倒是说说,他若没有去盗书,为什么不敢让我进他的院子?”
关珩看了手中木牌好半天,倒扣桌上,叹气道:“他呀,就是太聪明。”
蔡垣被师兄对左佑青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头雾水,怪责地看他,似在说就是因为你这幅德行,你徒弟才会一而再地闯祸。
关珩只是喝茶。
有了昨日酆恩序与海棠一唱一和,蔡垣没能如愿闯入云苓小院,但有物证在,左佑青身上嫌疑仍旧最大,被禁足在院中。
找出真凶前,他自知见不了关珩,研墨将昨日医书中所见关于墨影信息一笔一划默了下来。
关珩收徒挑剔,梁藜、陆留行、张綦,无一不是天才,可他天资聪颖,更胜师兄姐,且又并非宫中出身,是半路被师父捡回的。关珩爱才,向来不吝对他的偏疼宠爱,宫中有人嫉妒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左佑青是知道的。本以为自己负罪离宫,投奔虚危城,离万象宫远远的,就能远离这可怖的恶意,不曾想自己已经如此退让,甫一回宫,立刻又成了众矢之的。
若非酆恩序有先见之明,提议随他前来,他此行,恐怕真的身败名裂、有去无回。
左佑青停笔,心中仍是空落落的惆怅。
他不在意密室窃贼是谁,医书既然写成,就要为人所用,人或许会偷万金之宝,却不会偷一叠草纸,一室古旧医书,若不为其用,烧火还嫌不够助燃,谁会费尽心思、冒这样大的风险去偷?被抓住了,宫规不饶人,罚没药庐充作药人,为师兄弟修习医术作个贡献,真真是生不如死的下场。若只为嫁祸,既然知道他要找何书,只偷一本,不是更栽赃得彻底些。
既然要偷,既然要用,必然就会露出马脚。
酆恩序也如此想。海棠见他夜里与蔡长老对峙许久,对面就差吼一声万象宫的家事不需外人干涉,最终也没能成功动手,被关珩宫主请了回去,海棠还当他立刻就要彻底摘脱左佑青嫌疑,翌日见他按兵不动,她询问时,酆恩序也这样对她解释。
海棠只是年轻,但毕竟在江湖摸爬滚打数年,是能上名宿榜的人物,酆恩序稍一点拨,她立刻就明白,转身继续去演武场找人切磋了。
万象宫的弟子没几个是她对手,倒是守场的老头子有点意思。
午后有弟子来请,对酆恩序的态度总藏着隐蔽的敌意。钺何等敏锐,知道是因着昨夜主人贸然插手左佑青之事,虽然蔡长老看在虚危城的份上,采信酆恩序的言论,没有对左佑青动手,但底下的弟子,对于这位来做客的虚危城主,定然不会有多少善意。
钺的手搭上剑柄。
不能闹出人命,恐吓几分还是可以的,这样怠慢贵客,哭到他师父那去,也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那弟子正在心中腹诽,忽觉后颈一阵针刺般的寒芒,他不懂得杀意,却也明白危险,回头见一个脸带黑玉面具,连五官都未露出的黑衣人正朝着自己方向,他看不见这人的眼睛,但莫名知道这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霎时脊背一紧,再是暗自恨五骂六,也收敛了态度,满脸赔笑。
怪道虚危城还有个诨名叫鬼城……这钺先生可不就和修罗厉鬼一样么?
钺本以为关珩请酆恩序前往,是要商议左佑青的事,谁知走进药庐,关珩一句话未提到爱徒,反而对他敲敲打打一阵,指着一张细腻如脂的玉席,要他趴上去。
钺小心放下寒潭,脱去外衣。关珩本未在乎那柄其貌不扬的长剑,只觉得略有眼熟,此刻见这影卫仔细对待,才定睛看了一眼,认出是晚辈东方莲的佩剑。
当年东方仙子横空出世,搅动武林风云,使多少儿郎化作情痴,回首已是四十年。
用刀之人,也会恋刀?关珩指尖轻点钺颈后要穴,想,不知他宫中那位最擅驱使影卫的姑祖见了,会做何感想。
一道生生不息之气于指尖喷薄而出,丝毫不曾外泄,钺顿觉颈后皮肤被无形之物生生推开,那物沉入皮肉,顺着督脉流向四周,说不出的温暖舒服,几乎让他呻吟出声。
内力所到之处,皮肉现出红线,浮在斑驳旧伤之上。
“他身上共有八道经脉需你来理,今日先走这条。”关珩说,“自大椎穴起,用重泉缓缓滋养,疏散雍堵,扩通经络,安抚内力。”
酆恩序按他指点点上穴位,不知是否因着他指尖微冷,钺轻轻一颤,一瞬竟生了杂念。不过当第一缕重泉钻入经脉,钺什么也顾不得了,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
千万根冰针自大椎穴穿入,在经络中游走,密密麻麻刺穿他的每一寸血肉,更让他恐惧的是,自己的经脉竟像活物一般,十分惧怕主人灌入的内力,自发聚起气来抵抗。
两气碰撞,只短短一瞬,他背上便已疼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