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钺跪到酆恩序面前,还未张开他那张嘴,酆恩序便已猜到这人为何而来,先一步叫他噤声。他们到万象宫时本就天色已晚,又有一番折腾,此刻已是亥时末。赶路几日,酆恩序想要早歇,钺真被海棠叫走夜游不回来还罢了,既然回来了,他背对着人宽衣解带,钺膝行两步上前,抬手熟练接住主人肩上落下的衣衫抱在怀里,仰头看酆恩序指尖插进墨发中缓缓梳理,喉头一紧,险些忘了自己要禀报什么。
酆恩序入内盥洗,长发便落到钺的手中,钺沉默将主人的发丝捋顺护好,听到他问:“说佑青是偷盗之徒,你信?”
钺跪直了,摇摇头。可若不是,为何宫中流言会如此来势汹汹,而无人出面澄清?假如关珩宫主肯开口说一句话,哪怕左佑青真做了又如何?他是关珩的关门弟子,这样的出身,难道遮掩不得?
况且按照海棠听来的说法,让左佑青离宫云游,不就是为了遮掩莫须有的丑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刚到万象宫的海棠都能听到,岂非更不合常理。
酆恩序问他:“你与佑青不过区区几日交往,你知道他是何许人也,这就不信了?”
钺哑然张嘴,被问得有些迷茫,手上动作停了停,酆恩序便转过头来,看见这人说:主人信他。
酆恩序心中一动,淡淡看着这人唇瓣翕合不停:主人留下左先生,委以重任,连影卫营的秘密都愿意交给他,那他必然值得信任。
钺这样干巴巴地回话,嘴里说的是影卫营,心中想的却是酆恩序中的那味险些要了自己命的秘药。哪怕是经了幼鱼这事,城中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影一、李俉这样出身城中的心腹不必多说,酆恩序能将这消息委给左佑青,才足见对这人的信任。
主人愿意相信的人,他难道还能怀疑吗?
二人收拾干净身上风尘,钺思索着是去弟子收拾好的客房,还是仍遂往日在主人榻前歇脚。酆恩序见这人纠结站在房中,忽地出声,让人上床来睡。
钺几乎以为自己幻听,跪在地上抬头看坐在床榻上的酆恩序,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才确信不曾听错。
他头脸霎时红了,同手同脚上了榻,睡在酆恩序身边,身板挺得笔笔直,目不斜视盯着床顶,放缓呼吸,好似身旁躺着的是片羽毛,稍重些就能教人吹跑了。
这算什么呢?他晕乎乎地想,酆恩序能为他开口请关珩施以援手,想必也是舍不得他轻易死去的吧?他早知主人并不仅仅将他当作个私奴,可能更进一步,约莫是恋主的犬,所以就这样,让他睡到了榻上?
钺不觉得酆恩序对关珩的求助是对他恋慕的回应,他心中仍旧清楚地划着一条界限,酆恩序处在界河的对岸,允许他的爱慕,就已经是极大的仁慈和宽容。想他与主人有了三回□□,可没有哪回主人让他上了榻,没想到就在这时……平平无奇的这时刻,主人忽然开口允他同床。
是因为他方才的回答,很让主人满意吗?
仅仅听着身侧主人的呼吸,就让他觉得浑身发热,小腹抽搐,几欲战栗,又怕打扰到主人,被一脚踹下床去,于是强忍着每条经络里都流淌的欣喜,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感受着身侧酆恩序略低于常人的温度。
钺以为自己会无法入睡,但酆恩序平静绵长的呼吸,对他而言太过熟悉,还带着丝丝甜蜜,他凝神听着,倦意上涌,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梁藜回到宫中,立刻来探望这位久不见面的小师弟,陆留行与他同行,也一同来了。张綦面目含笑,跟在师兄身后。钺看着他们四人其乐融融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关珩的这四位弟子,年岁都太轻了。
关老宫主成名六十年,是酆恩序祖辈的好友,可他的亲传弟子,除了年岁稍长的陆留行与张綦,梁藜与左佑青,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岁。按常理,这样的岁数,分明该是徒孙辈,就是左佑青作为小弟子岁数小也罢了,关珩的首徒梁藜,也未过而立之年。
这显然不合常理,昨日招待几位客人的万象宫弟子,对张綦与左佑青言称师叔,钺看他们的岁数,也不像是梁藜或陆留行的徒弟,那自然是从关珩师兄弟的辈分上论下的,可见万象宫旁的前辈,收徒还算是寻常,只有关老宫主,恐怕是年逾四十后,才开始收徒。
他二十余岁名满天下,开门收徒却如此之晚,怎么看都别有隐情。
不过万象宫自家家务事,若非左佑青如今是虚危城之人,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眼下看出些端倪,转头看同样是人生地不熟的海棠。小姑娘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她曾拜师南星剑派,知道门派对传承的看重,开门收徒,传道天下,才是世家门派被视为武学之师的根基。
她与钺对视一眼,互相都明白彼此疑惑,海棠摩拳擦掌,预备好好探探内中缘由,冲钺微微点头。钺心中一沉,想到昨夜不必他开口,便被主人揭穿的所谓“传言”,拿不准酆恩序是否同样也知道关珩二十年不曾收徒的内因。
他定然不会为了这点疑惑开口询问酆恩序。若酆恩序需要他有自己的思虑,就如同曾经出城追杀叛徒时一般,自然会有命令降下,若是没有,他就只需要安安静静,做最趁手的兵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自以为是会为他、为主人引来多大的祸事,钺刻骨铭心,绝不敢再犯。
不过梁藜对左佑青很是亲热,这点毋庸置疑。嵰城山上梁藜就曾特意就左佑青的近况询问过酆恩序,俨然一副关心小师弟的大师兄模样。虽然左先生仍旧清清冷冷,久违被师兄姐围着,偶尔回答些疑问,似乎也不见有多欣喜,但大家都习惯他这幅模样,一时也不显得尴尬。
“酆城主同我说,你在虚危城仍醉心医药,精进医术,这很好。”梁藜激动地拍拍他的手臂,旋即又难掩惋惜,“只可惜你离宫了,你若仍在宫中,师父见日日你用功,肯定会高兴。”
他说完,转头对酆恩序说话,说这位小师弟天资如何高、修习如何刻苦、师父如何喜爱,似是对小师弟无尽满意。一番话末,他忽然说上一句:“若是佑青仍在宫中,师父眼中,恐怕也装不下我们三人了。”
钺听着奇怪,闻言迅速扫了梁藜一眼,见他神色热络,无甚异样,很快也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