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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千金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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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然而,谢祯尧总归没法不管。

“那……你假装念出来,我假装没听见?”

他和燕云洲互相交换了一个“您继续”的眼神,像是决定一同放任之后的一切自然发生,而又一同默契地忽视了某些无法挽回的既定现实。

「徒儿云洲亲启:」

「如今虽首战告捷,但见战场刀剑无眼,吾徒又殷殷盼归,故作此信。若你能看到此信,应是受了极大的困顿。不过且安心,为师还有一后手,可保你安然无恙。」

「你此刻是不是该赞为师一句料事如神?」

「可惜为师兴许已是个泉下好鬼,再听不见了。」

「想到此信的寓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便从当年讲起。当年宴上与你初见,还真未想到你我来日会缘深至此。后来我年纪轻轻便要为人师表,真是日日惶恐,争做表率。所幸数年磕磕绊绊、兢兢业业,也算当得起你一句“师父”。原想伴你更长久,可家国将倾,我身为官家子弟,责无旁贷,应赴水火,义不容辞。往后不知京中的发式,吾徒可寻得巧手之人为你挽成?」

「忽怨纸短,盛不下洋洋万言。你的路还长,自有风景万千,不必拘泥于长安一色。我若还有遗恨,便是无缘再与你并佩了。但也无碍,若能守得一片盛世无忧,也算为你来日成亲的喜礼,添一份欢喜安泰了。」

……

“万望勿念。”

“勿念、勿念、勿念。”

“师谢回于充州绝笔。”

胸闷心慌的毛病没有再作乱,燕云洲这口气意外很长。长到能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口齿清晰毫无哽咽的读完这几百字。

可燕云洲念完后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摸在眼角,发现他的眼眶依旧是干涸的。却同时像有另一个谁,因为不断奔流、难以自持的旧时记忆和情绪,正在泣涕涟涟的看着他念。说不定是谢回有灵,但师父那样的人哭又不大可能;那这热泪盈眶的,可能才是这封遗书真正要寄给的对象——字字句句所关切的那个“小徒儿”——也就是过去的、还有心可爱的他自己。

无法被涂满的纸是情趣的留白。这封用飘逸行楷写出的遗书,每个字都像仔细想过,用笔画代书写者传达着天各一方的遐思与怀想、那些无法全然表露的顾盼和情深。若他非信中所指的人,或许也能分出闲情逸致赞叹这样的手笔。

而现在的他好像早已感情脱钩,灵魂出窍,不过只剩躯壳苦撑。他念的信,不过是像小时候在学堂念范文时那样机械地识字读文、不出错罢了。好似面对这份来自一个爱他的人的、最后最后的文字,他不过是张了张嘴,那另一者才是在用心读。

但正常人谢祯尧开始吸鼻子了,还悄么背过身去擦眼。燕云洲眉头一皱,终于意识到不对,手劲不自觉地大了一点。信纸掐出褶皱,尖锐部分怼进掌心,这种尖锐但不会受伤的触感已足够将他拉回现实。灵魂融合,带来的不是完整感,而是一种胸口仿佛被猛锤一下的剧痛,随后再押上千吨万吨,重得他直不起腰,眼前昏花,不得不找个支点坐回谢祯尧的书桌前。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只是他觉得久——燕云洲把信纸折好,贴胸收进衣襟里。那是原来放玉佩的地方。谢祯尧抬起头时,燕云洲那张脸依旧是平静的,只是脸色更白了,眼眶蘸上了一点红,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愧是那位太尉的儿郎,大喜、大悲都不应形于色。不过,若这就是燕家的家教,会不会太磨灭人性了些?

“祯尧叔,”燕云洲开口,“这信……”

“我收到时也很意外。但追问时,他说是以防万一。可没想到……真成了万一。”

“也罢。”

勿念,勿念。勿念……

燕云洲顿首,不再询问这封信的来历。

“祯尧叔。在掖庭洗衣服时,我听到宫里都在传:谢回之所以败,是因为他贪功冒进、孤军深入。养些骄兵悍将,逆了大宁的法统,是天上的先祖要挫他的锐气。”

“……还有啊,哪有什么生死不明,掉崖里爬不上来,那就是死了。”

燕云洲摇摇头,紧绷的脸笑得有点吃力。

“掖庭宫里哪有谁过得容易呢,他们也不过是听了些片面之言,就口无遮拦。好像把别人拉下去一点,造些不会招致报复的身口业,就真能让自己的日子显得好过些。只是我或许还是有些小气。有些话实在不中听,我听得恨恨,就故意打翻洗衣桶,然后把搓衣板一掀,就地躺下。他们看不惯我,却又不能真罚我几板子,只好一腔气愤往肚里咽。一边把我拖去休息,一边‘祝福’我能再多活几天。”

躺下以后,眼睛能浸入洗衣水里,没人察觉他哭了没有,而且即使红了眼也是最稀松平常的事。

“你……”

谢祯尧一时不知当从何说起,燕云洲却是看出来了。

“祯尧叔是……也要劝我看开?作为谢氏的族人?还是作为一个长辈?”

“我只是想,”谢祯尧第一个想起的确实是思深,但如果说出来,一方面是如他方才所讲的落了俗,另一方面,是从家族的角度给某种不祥予以了承认,便觉得确实不适合直言。只双手抚着燕云洲的肩膀道,“若燕太尉和吴国夫人知道你如此,也定会心疼不已的。”

燕游给老婆请封比给自己讨差事还积极,楚倚云又确实有功,不止是被说滥了的天元四年救驾……按照后世说法可称她为“慈善家”“社会活动家”。燕云洲不是长安万千少女的梦,他妈才是——这句不是骂人。楚倚云作为外命妇有不少独立的功勋,早些年的荣誉头衔说出来比她丈夫还吓人。

你的路还长,自有风景万千,不必拘泥于长安一色——思深这句说得确实好。

谢祯尧思至此,垂眸道:“孩子……你还年轻,逝者已矣,尽早向前看吧。怜取眼前人。”

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物件——毕竟刚带着它去面过圣:“这有块免死金牌,之前去掖庭请人时,陛下没要,到底是思深托付过的——你拿去当个物件玩。”

燕云洲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就他所知,谢家有两块免死金牌。一块多年前被太后请给了上谏的闻人争,没请动,闻人家满门抄斩;还剩一块留给小辈——谢回死了,而谢家剩下的人正忙着将它转移。

历史经验证明,无论丹书铁券还是免死金牌,都只有一个用处——用来证明“免死”是骗人的,说不定偷偷铸成个金元宝之类的还更有用。

但燕云洲想明白了——必须接。这份师父留给自己的“后手”,不正是他戴上玉佩,深夜赴约的目的吗?现在达到了。用象征性的东西换象征性的东西,恰如其分。

谢祯尧看燕云洲收下这份金牌。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说些可能燕云洲真的想听的话。可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南州新编的城防军已经在练了,缺少懂军务的人来统兵。你是阿回的徒儿,陛下那边……想让你去督军协防。旨意还没下,但大抵是这个意思。“

燕云洲微怔,旋即了然点头。这不是恩赏,是试探,是监视。但也是机会——越过掖庭,越过谢庄,或许真有一天,他能展翅飞跃去他想去地方。

他答应得太快。谢祯尧准备好的那些“你若不愿,我可替你周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于是说:“你若得闲,可以去城外的校场看看。同家中马夫说声便好,让他们带你去。不过最近应无要事,你先歇两日,把身子养养。那边有人领着,误不了事。”

燕云洲又颔首,问:“这差事,对谢家要紧吗?”

谢祯尧用眼神代替了回答:那里面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恳切的期许,还有一种“我不该把担子压给你”的愧疚。

“那我尽力。”燕云洲说。随后分析道:“主要怕的是北敌南下,但师父都告诉我了。至于我……什么名衔倒不要紧,我要军队的实控权,这一点,谢郡守可愿托付与我?”

“自是愿意信你的。新军中也有不少谢将军的旧部,他们都更愿意听你调遣。”

“那……”燕云洲笑得有些冷,“燕某自是求之不得。不过房中缺灯油,可否……”

谢祯尧像松了一口气,更愧疚了,手一推,忙忙道:“今天先别熬夜了,好好休息。别的以后再说。明天我让下人再送灯到你那边去。”

燕云洲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谢祯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思深他也‘在’祠堂。你去给他点一支他喜欢的香吧。有些话,你不方便对我说,对他说说也好。”

方才那句话,他其实准备了很久。从燕云洲进门的那一刻就想说了。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太重了,像说教;太轻了,又怕显得是自己心虚回避。为人处世的智慧,他可能还不如眼前这个孩子。

燕云洲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听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谢祯尧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目光回到那堆摊开一看就眼前发花的账册上。他算是明白了,代族长的日常工作就是:见不认识的人,理不熟悉的事,算不明白的账。

但……

谢祯尧趴在书堆间想。

燕云洲会去的。

谢祯尧莫名地相信这一点——他可是思深教出的徒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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