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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千金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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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廊,过竹屏。入目零星几点水上浮灯,围着一座二层小楼。楼不高,却建得精巧,飞檐翘角,粉墙黛瓦,像一只栖水的鹤在俯身察看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见燕云洲看得有些入神,引路人侧身,把灯笼举高了些,另一手指着水中央那座二层小楼,不无讨好地说:“公子眼光真好呢!这儿呀,原是祯尧老爷给自家少爷预备的书馆,取名——「含章阁」。不过现下小公子还小着呢,没到请师父的年纪,才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燕公子才名在外。祯尧老爷说,您住着这儿正合适。待到将来少爷大了,要是知道您在这里住过,甚至还留下过一二墨宝什么的,那也是让他沾上光了。”

也是因为这段插曲,抱着谢回的披风站在同样的地方时,燕云洲就知道今晚不出意外是在这座楼里歇。他略有一点记地形的巧慧,在回程路上已经不太需要人带路了。

等真走近水边,他才发现那点亮光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挂在桥头和楼前的几盏小灯——排去虚像,实量减半。如此寥寥,最大的实用恐怕只够让夜晚赶路的人不至于掉进池子里。

记得当初乌衣巷,一入夜,贵人的灯笼都是按层点的,灿过白昼,生怕自家的富贵不能亮瞎人眼。南渡后的谢家,比起北边那宗,也算俭省了不少了——以水为镜,倒是讨巧。而且阁中说不定藏了不少书画珍玩,也怕走水。

燕云洲过桥后,在门前站定。身边仆人从灯笼里取出蜡烛,点亮门侧的灯柱,眼前方亮堂许多,光线稳定过后,照出匾额上「含章阁」三个漆金大字,笔画很郑重的正楷,严谨整饬、一目了然。落款小字配上篆刻章,一半藏在了阴影里,倒是不甚清楚。

含章,现在也是常用词,一般用来夸赞文采内蕴,放在书楼还算合适。

身边的仆人也没给他解说,大约没什么值得特殊在意之处。对他鞠了一躬,又交代卧房和盥洗在二楼。燕云洲朝他点了点头,表示不必跟。那人便退回黑暗里。

燕云洲一个人继续提着灯笼深入。

进门是一处小厅,不大,只放了一张条案、一套八仙桌椅,几丛盆景,大约是换鞋更衣、暂歇等候的地方。

板壁两侧的柱子上有一副对联:

「四面清波堪濯砚」

「千峰秀色自开樽」

写的是景、也是楼内各厅的用途——学习和迎客。白日若开门,应能与阁名内外呼应成趣,夜里这处门厅同屋外石灯柱的光线也是通的,甚至能把灯柱上雕刻的花纹投影在天花板上,是随波纹浮动的鱼鳞形。

横批又是一块匾,悬在梁上,四个大字「含章可贞」,也与阁名同出一源,而且是原典。语出《易经》坤卦六三爻:“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燕云洲再将这四字默念了一遍,眉头轻皱:此「含章」非彼「含章」,却同他实际上的第一印象呼应上了。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有居德而不显,怀才而不露,趋避锋芒,深藏功名,衬托领导的意思。那就不单是表彰文才的意思了,也包括对族中子弟品德的要求。

回过味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谢祯尧涉猎还挺广的;其二得回到对这题字的阐释上来。

谢回志在沙场建功,就算讲《易》也大约是带过;燕云洲对此印象深主要归功于燕游老神棍。但事就特殊在,这一卦本非吉象:

而今谢家所图……不过是“无成有终”而已吗?他不由得想。但他很快又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因为里间小书房的匾上还题着四个字:

「芝兰玉树」

这是谢家先祖的家族教育观,后来因为发言者的赫赫战功传为美谈。

“族中的好小伙好姑娘们,不止要内秀外秀的好看,栽于家中庭院;还要逆转乾坤、彪炳史册、福泽后世。”

既然这教训也没丢,看来对谢家小辈而言,老祖宗的荣耀时至今日还在发挥余力。

一会儿要「藏」一会儿要「出」,甚至挂在同一个屋檐下。谢家小辈们是会被“含章可贞”说服,还是会被“芝兰玉树”激励?谢家现在的“藏”,是不是因为“出”的代价太大?燕云洲不知道,而且也觉得自己着实没必要再去过度捉摸了,到底是谢氏一门的家务事,他止一过客耳,看到啥算啥吧。

这种心态很奇怪,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帮他轻柔又熟练地按下这些思绪,哄着他“别去想那么多”“有他在”“勿忧”。每浮上来一点,又按下去。但只是按下去,不回应他,也不会安抚他。

书桌上纸已压好。燕云洲想起谢祯尧托下人之口向自己求墨宝的事。他还欠谢家一幅字。他自己给自己当书童,添油、点灯、磨墨、提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嘴角在写书法时不经意挂上了微笑,但写完后只重新看了一眼纸,就撇了下去:

东风不解意,夜来探暖厢。

风露已凝寒,独立望苍茫。

天高火难及,灼肤似剥裳。

丧乱少眠久,三更鬼亦常。

若君泉下至,恐我未成眠。

且随清波去,莫向此间望。

脑袋里原来那个轻声安抚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室中一霎空旷寂寥得可怕。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写,天在看;还是天看了,亦无言。

浪费纸张。

标题还没想。但也不必想了。与其说这首诗太接地气,不够高雅,不如说太接地府了,着实不便送人。谢祯尧求的是“墨宝”,是能挂在书房里让少爷“沾光”的雅赠。这首诗挂上去,小朋友怕是要做噩梦,一会剥皮一会见鬼的。

丧事固然是没法强行喜办了,但燕云洲却觉得这首诗在书写上确实无大错,也没到非得烧掉的地步。或者说诗中的寸言到底是半点心,他还舍不得这点真意,但自留又有点尴尬,因为这半点心太薄、太凉,愤世之作,而且倒像是怨怪所悼亡者。最后他决定待到墨干透了随便塞进书房哪个地方藏起来,让书柜替他收着这份罪证。至于这张纸后来能不能重见天日,就看哪个后来者同他有几分缘分了。

既「出」又「藏」……此阁真谛于他,竟是如此。也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干完亏心事,燕云洲本能环顾四周。楼确实像是新楼,比家主的院子新许多,应了那句孩子还小。前厅和书房的墙壁上都还光秃秃的,谢祯尧甚至还没有舍得从他的珍藏里分拨一些出来给他的孩子。案上却有一幅绢本画,还没装裱,卷起来放在笔架边。燕云洲也想创作点能投家主之所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展开来看——是《万壑松风图》。图上碧岫堆云、飞瀑鸣泉,松涛滚滚,笔墨苍劲,扑面而来一股北地山水的凛冽之气。画的边角题有一行小字:「南渡旧人李唐于钱塘」。

南渡。从北方逃来的人。

和他一样。

但画得太好了,燕云洲自惭形秽。其中技法就算来自画院,融古今名家之成,也要保底五十年的修为。燕云洲以前空时也写生,但他才十五岁。但他能估出自己恐怕此生都无法望其项背。他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长安郊外的雪景,谢府后院的梅花,家中池塘的残荷。那些都是“小景”,是看得到摸得着、不会让人迷路的东西。

而这幅画是“大景”,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渺小的东西。它的磅礴是用十几层由浓到淡、由湿到枯的墨色沟壑刻画出的;是用分明留白却厚到仿佛能托住半山峭壁的云堆积出的;奔跃的泉水和郁茂的松林,纤柔与笔挺,各有各的纤毫毕现的肌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他试着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却连模仿的起笔都找不到。

燕云洲保持俯身的姿态,凑近欣赏了很久,直到肩膀发酸,才将画卷重新收回去。

不是学会了,是学废了。

世间并或许不真有这样的山,这是一位落难者在江南画下的北方的山,也是藏在他心中的山。满纸忧愤激昂,诉诸笔端,皆在画上。一个后来者纵使全力效仿,又怎么可能完全还原出原主的芥子须弥呢?画技或可掌握二三,心境却是不可复制的。

只好到此为止。

楼梯的每层都做成了长短不一的抽屉,层高对幼童来说高了些,对燕云洲却是刚好。抽屉柜还没填满,木头又多,脚一重,便发出很短粗沉闷的“咚”的一声,也就当它抗议过了。

二楼看去比一层小些。走廊一左一右两扇门。燕云洲想:西寝东浴。书阁坐北,楼梯口是朝南的,上楼后就是面朝北,左手边为西。他开左门,果见屋中一张榻,一面柜,一张条案,一个蒲团,一扇屏风、一盏立柱灯。堪称古代的样板间,最基本的卧室家具都在这了。

窗户大开着,碧纱被压在反扣的红木窗棂下,只是微动。月下的残江波光粼粼。好像只有远处山水、近处灯烛油墨——这是可供燕云洲大口呼吸的「春」的尾韵,无味,但足够清新了。

榻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匾额,写着“止息”二字。

止息。停下,休息。

燕云洲在榻边坐下来,把谢回的披风叠好,放在枕边靠门的一侧。再把之前易水寒没有要回去的无名匕放在枕头另一侧。刚躺下不久他又想起戈魈,起身走到门口,把门从禁闭变成虚掩起来。

现在谢家还没有知晓「山鬼」的存在。不过,对他们而言,现在不知情反而更好,省点麻烦。她应该会来。也许半夜,也许天亮前,不过明天也没关系的。

他点了一枚塔香,是房间内几案上自有的。掀开铜盖,将它放进青瓷做的香炉。白烟慢慢浮起来,沉香、檀香、还有一种清甜的果香气——鹅梨帐中香。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一晌贪欢~~……”

燕云洲哼着小调,躺到榻上,被单往身上一拉,阖目。他不敢保证自己一定睡得着,虽然他够累。他平时助眠用的香里掺了微量的曼陀罗,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西域草药,凑在一起颇为劲大。所以他不太确定这种还算寻常的助眠香能不能让他睡下去,但闭目小憩亦无妨。苟且一刻是一刻。

有一句诗从脑子里浮上来,他默念了一遍,按下去,不知多久又念了一遍: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未来人数羊,他数事。

酒没有。愁倒是有的,算的话。

明日的愁,明日的愁……

要去祠堂给师父点香,就算挤不出心里话也要硬说几句;然后还要去校场,谢世伯说南州新编的城防军还须调教,他得去看看;但去校场之前,还得先请一位好说话的马夫带路……

还有,记得给戈魈留门……已经留了。

窗外的水声哗哗流过,桥头的侍卫换班的声音照理是传不进他的房的,却隐约能听到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在吹箫,断断续续的,吹得很有劲,不时能透过窗户穿进来。调子一飞,听得他魂灵也好似飘起来,身体因为挽留会发一会儿麻,麻完又木一会儿……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莫名一处不见箫声的地方。

那里没有含章阁,不是谢庄,甚至不似江南景——江南没有这么大的雪。可北地的雪是冷的,还会化,扑到身上,又怎会没有感觉?只怕这甚至不是人间的雪!

不知是雪还是光铺成的一条路,很长,很宽,卡在两座巨峰的中央。好似天门自此中断;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雪是白的,松针是黑的,山是砌成不同浓淡的墨色。唯有那人背上的红袍,是这幅画中天地唯一的一抹冶艳,猎猎作响,一臌胀、一劈、又一摇曳,把风声释了出来。

风云变色。天地都轰隆隆的响。

丘峦崩摧。脚下也开始塌陷。

沧海倒悬。一种重若千钧的无力感朝他裹挟而来。

燕云洲想喊,喊不出声。无论是发问还是求救,一张嘴,就让那些没有温度的雪粒子纷纷扑进了嘴里。口感好像吃了一团宣纸,还混着星点的油墨味。灿烂的天光随着山崖间的距离缩短,逐渐细成了一线,将那抹跃动的夭红也夹了进去。而在那对雪山合掌的那刻,油墨味的风雪也停了。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

唯留被迫失语的,身后少年的梦中身,独自在黑白灰的世界里,同画中世界一起。

静止、沉默。

「皇赠太子太傅忠愍故府君讳洄之神位」

谢氏几百年传承,列祖列宗摆满了神橱。但这张牌不是很难找,因为是新的朱漆金字,其次是周围比较空荡,尚有未归位者。但看到时,燕云洲还是不免恍惚——只因和印象有差。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思深」,原是此意。

炉中香分三炷,点开是一股有点呛的药味,方中应该曾有中和之物,只是香放得太久了,以致辛烈的药气犹存,温和的底香已无。不同于沉檀如君子般沉静、不同于鹅梨同佳人般秾丽、不同于龙麝似帝王般侵略,这是某种他从未在谢回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多谢前辈赐香。”

燕云洲等到一位老妇人给长明灯添完油,才重新致礼。这位也是他在谢庄见到的少数长安旧人之一了,谢府侍者日常以「芳姑姑」相称,谢回叫「芳姨」,但燕云洲是不敢的,只能口称前辈。

她站在屋中另一侧的神龛前——那一边供奉的是谢家历代嫁进来的女性,以及招赘、未嫁的族女。谢回母亲的牌位大约也在那里。

定国侯夫人身体不好,产子不久后就去世了,但她的陪嫁侍女一直留在谢府照顾世子,等世子大些,就当半个长辈养在府里,管一管香火祭祀之类的事宜。这种事对侯爷来说太复杂,对当年的世子来说又为时过早。但燕云洲拜师时谢回已经快成年,她那时大概也到了退居幕后的时候,因此虽然太后和师父都提过她,但到底印象不深。燕云洲相对熟悉的那位老管家听说是留在长安了,换她来南渡后的谢家,这应该是定国侯府仆人团体商量分工的结果。二人在谢家的分量应当是差不多的。

妇人同样朝他一欠身,双目古井无波,她的吐字自带一种宫巷里才有的板正,在南地教人印象很深刻:“戴上这双鱼玉佩,就是自家人了。何必拘礼。”

或许是嗅觉适应之故,或者之前以为香中已经消散的中和之物尚存些许,现在被熏蒸了出来,空气似乎已不如此前呛鼻。二人继续在袅袅白烟里,一来一回地说了几句。因为进门迎到一张冷脸的缘故,燕云洲还以为这位「芳姑姑」应该是严谨待下、话不多的性格。没想到一打开话匣,竟然有收不住的趋势。或许这就是慢热吧。

妇人的话中有一种微不可察的炫耀意味:

“这便是世子小时候喜欢的香。夫人夙来体弱,日日用药,寝居里尽是药味。连带着世子出生后,偶尔一时闻不到药味,便惶惑哭闹不止……夫人便提前嘱咐用安神香混了药草,点在房中,即使病房和育婴房需要隔开,因为药可驱病,她也能借口抱一抱、看一看孩子。”

“后来夫人……仙逝,但这香还有剩余,那我对着小世子,就还能有办法。夫人真是料事如神啊!连这都……她称这叫「后手」。世子鬼点子多,智算过人,应当是随了夫人的。”

「后手」。

让燕云洲安然无恙的后手。

“老身后来也时常在想:夫人有没有算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会提前耗尽她的身体。若知道,诞下小世子前后,她油尽灯枯、自知无力回天的那些日子,又在想什么?”

老人转开眼,找到了话题:“后来,倒也不这么难过了,因为老身帮她看着呢——世子很争气、也乖。纵使她不在身边,也自己长成了天地间一等一的好儿郎,她在天有灵,也会为世子骄傲的吧!”

老人话到此处,尾音里还是不免沾上了哭腔。

燕云洲同样看着那缕烟,想象他所没见过的那一幕:幼小的师父,在药味中安睡。母亲的气息是苦的,但孩子怎会嫌弃呢?因为那是母亲,是最初的代表「安心」的味道,即使旁人都在为谢氏主母的离去悲伤难抑,即使喜事过后便是丧事,楼间都是匆匆脚步声,但他会误以为母亲一直都在,然后装乖,装好好睡觉。

燕云洲太明白了:那毕竟是母亲。但他曾有截然不同的顾虑——小时候担心楚倚云会嫌弃他身上的药味,但他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怎么把身上的药味洗掉,也没有人教他。后来他知道自己失宠不是因为药,是因为……

眼前突然一黑。他半弯下腰扶额时,又听见芳姑姑继续说:

“夫人出自陈郡袁氏,闺名一个蓁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她悄然背过身取出帕子,点在眼眶和脸颊的湿痕处,“袁家与谢家祖源一地,世代通好。老侯爷与夫人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他们是因书结缘的。夫人极聪慧,谢家许多旧档都是她整理的。她和姑爷原本想编一本绝世奇书献陛下,她还对我说,要靠这本书名留青史。姑爷才慧不及她,书未能成。但如今世子这般……哀荣,名留青史一事,应是替她做到了吧。”

眼眶还红着,帕巾又追着一串眼泪珠子下去了。似是几十年积攒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

“这香,”燕云洲担心老人家的情绪继续失控下去,递出一个在心中盘桓过的疑问,“老侯爷……也点吗?”

芳姑姑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怎么不点。”她嘟囔,还边比划动作,“隔三差五就来要。世子小时候,他还端着做爹的架子,只说‘取些香(加重音)来,在书房里熏熏吧’。后来世子大些,早早搬出去住之后,他就更不遮掩了——直接来下人居所翻老身的柜子,翻着了,自己点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啪嗒啪嗒掉眼泪。有时候哭得狠了,还扇自己耳光。”

燕云洲的手指微微蜷起。他回想起在长安谢府那天见到那位长辈最后一面——白发苍苍,眼神浑浊,拉着他的手问“阿回可有跟你讲”……那个老人,和姑姑口中“扇自己耳光”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倒也算是一以贯之的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芳姑姑说,“老身知道他是伤心,可伤心归伤心,夫人临终前交代的那些话——书要好好编,人要往前看,谢家、袁家要好好守着——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整日颓废,二十年都不长进。小时候跟儿子抢东西就算了,后来还把事情都丢给儿子来扛,他……”

恨铁不成钢的话到了嘴边,像是又被主仆法理压回去了:“唉,罢了。”

她撒完气,又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燕云洲一眼,那一眼的中心还是在玉佩上。

燕云洲顺从的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三炷香上,快燃尽了,他不怨气味刺鼻了,反倒觉得有种良辰将尽的心慌。他对着那缕烟,深深拜了下去,感到心慌安定了些许。

“后来,父子就不至于抢了——是儿子不跟爹抢了。”

芳姑姑后半句加了重音,意有所指:谢回长大了,年龄成熟到到足够理解死亡,也就不再需要母亲的药香来安睡了。

“世子换了很多种,不知道哪里摘来的花儿、果儿,还拉我一块做,最后却慢慢固定在了沉檀这种对他来说有点老气横秋的调子上。老身问,他说小徒儿喜欢,说闻着安心,还说‘师父就是要让徒儿安心的’,那他就喜欢这香。”

“所以其实老身也不知道世子更喜欢哪一种。这药香是夫人留给他的,是母亲的味道,虽然世子不一定记得了吧。说到这……呵,老身还偷偷留了些夫人亲手做的香没全给姑爷呢。今日你点的这几根,就是夫人怀胎时做的。她那时候身子已经不好了,做这些香,费了多少心神……她当时还想开蒙时要教孩子哪些书呢……她甚至还有万一的希望能和孩子一起活下去……”

最后那句因为感情过于充沛,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芳姑姑猛吸了一下鼻子,平稳的声线回来了一点:

“至于沉檀,是世子自己选的,是……”

她突然转到燕云洲的方向,理了一下衣襟,对他行了一个大礼。燕云洲想冲过去扶起她,脚却一时被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好在只滞了一下,没有耽误太多。

“公子,老身看在眼里。世子心中是一直有你的。”妇人被燕云洲扶着,依旧保持半跪的姿态,笑中带着泪,泪珠闪着光滴到地面,“也因为有你,世子的心,才不至于落空。为人奴婢,有些事想为旧主担待一二,也是有心无力。所以我才要谢谢小公子。谢谢你,让世子此生……虽未婚未育,却得以为人师。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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