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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番外一 归去来「起」[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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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三年冬,腊月初八,夜。

香车行、宝马动、銮铃伴响。三四排凤头灯笼衔着晃晃悠悠的烛光,织出一道在地面滚动的小小银河,不断辟开山间无星无月的浑茫夜色。

楚倚云是这支车队里头唯一的主子。纱帘薄透轻盈,她本就目力极强,借着厢内尚算敞亮的一点光,不消动手拨帘便能将周边探视个大概。

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既托生于免费的住地,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华贵之物,但也有其品相殊异之处——竹节极短,节纹斜向交错,节面微凸。这就让薄雪恰恰能在竹节上堆积出一指宽的环——让它整体看起来,更像人的脊柱。

尤其是在只可辨黑白的夜色之下。

车上的贵妇人为此等煞风景的浮想不寒而栗了——毕竟这也是承载她最晦暗的十几年的故地。

义庄是宁朝的官办福利慈善机构。能被收容在此的绝大部分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人均胎教肄业,是无依无靠无余钱、刚成年就要被输送给社会的廉价“三无”产品。金碧辉煌的长安容不下腌臜悲泣,所以在与世隔绝的山坳里辟出一块地,将他们(也包括被家人寄来避难却迟迟没有接回的她)像扫垃圾一样扫到了这里。

对这片竹林,说近乡情怯未免太礼貌了,恐怕心有余悸还差不多。

因为就在这君子式的茂林修竹之下,当真掩埋着数具她同龄人的尸骨,凝结着义宅始建以来孤苦幼童的八十年恨血。

竹子全身都是宝:竹笋可以挖来加餐;竹片可以铺地、编席;竹梢可以作扫帚;竹鞭、笋壳做成工艺品;竹性甘、寒可入药,如此,竹叶萃过的茶叶就有了振惊利窍、祛热除烦的功效,卖进长安城也有市场……就算是最劣等的、只能被用来烧柴的竹子,一旦从灶里现抽出来往人身上一招呼,就是最趁手的刑具,是最滑头刺挠的小孩都无敢不依的——因为他们真的有可能因为烫出的水泡溃烂发脓、高烧不退而死。

……

而在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和今天一样冷的日子里,年幼无反抗之力的她也曾像狗一样被一条细绳栓在这篇竹林之中过夜,在越挣脱套得越紧的窒息中,被远处的狼嚎激发出的恐怖幻想吓得彻夜不眠。

“自己吓自己吗……”

她勾着汗湿的掌心,深吞一口气:是该冷静些。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还是当中顶顶幸运的了。并非所有人都有她那样的运气,成了年还能被功成名就的亲人认回来,演上一出破镜重圆失而复得的佳话。即使她的好命已算是姗姗来迟,但至少有生之年还是让她等到了。

而有的孩子,打了一辈子苦工都没能为自己挣得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路,在尚未得到爱时就更早滋生了恨;在尚未明白活着的意义何在的时候,就先一步面临了死亡。

马儿嘘出一口白气,暂驻在一处半掩的旧板门前。其上悬挂一匾额,书“仁爱无疆”四字。

从这里逃出去时楚倚云还不怎么识字,如今总算看得懂了,反倒眉头紧锁:要不然怎说越是亏欠的越要昭彰,唯有真在这吃人的地方住过的人才清楚这四个字有多冠冕堂皇、令人齿冷。

而住在这里后来又走出去的人该感沐的也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皇恩,而是他们自己——感谢他们全凭自己努力活到了成年,活着拿到了那张象征“身份”的纸——也是义宅牵制孤儿们的立身之本——名籍。

她也曾对天赌咒发誓只要能带上这张纸离开这里,什么都愿意做。但没有人救过她,全是人祸的地方没有神仙、没有皇帝。

唯有自救。

也正是在这里,在管事的纵容默许下,一向灵巧的她学会了偷,还学会了“所得分一份给长辈”的人情世故。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比折断自己的双腿然后下半身支个板车到城中乞讨牺牲小一点。多少也算是门手艺了。

“——可要是出生便富有四海,那谁还稀罕偷呢?”

“况且贪赃枉法是不义、欺弱凌孤是不义,而且是更大的不义。这世间有的是禄鬼、国贼,你们不去训他们,凭什么偏偏到我时,就又开始满口礼义教化了呢?”

她对面前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刑部小官员说,可话一出口了,又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跟眼前这人说这种东西根本无用嘛!他还能为了自己这一时狡辩跟自己的乌纱帽作对不成?

“坐牢就坐吧!要杀要剐随你便,呿呿呿,写你的去!……反正下次我不会再被你抓到了!”

可面前的青年却默不作声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录,称赞她说得有道理。还从怀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在她疑惑的眼神里接着说:

“不过这次不要再越狱了。太子殿下不日就要登基改元,到时候依例大赦天下,你不会蹲太久的。你身上钱怎不自己留着些?罚款我替你交了。大额钱款来路不明不是什么大罪,这次结束了,就清白了。不然,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虽然我也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你要是直接睁只眼闭只眼把我放走,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反正别人都抓不住我。哼,还在这装好人?你的脸皮是城墙啊!”

“那不行。”对方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我没法对你的踪迹视而不见。”

“哈?”少女楚倚云顿时瞳孔地震。

“我……”

眼前的人居然吞吐起来。一个男人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好像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这算什么?!他可是送自己进监狱的人,这个男的——好恶心啊!简直是吵架吵上瘾了!

只能脱口而出一句:“——毛病!”

这痴样,治好了也流口水。

她当初就不应该在天牢里乖乖坐着听他讲话,就该尖叫抓挠把鼻孔挖出火星子。如果这样,是不是就能稍微避免被人看上了?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长得漂亮也有难处。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娇花,最是容易惹上有权有势的坏男人的惦记,像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她想起自己那个没入乐楼、新近又被狗太子看上的金兰,愈发觉得确实如此。

——誓言?狗叫!

话说回来,楚倚云本以为燕游算个糊涂世中难得清醒的,却没想到这位才是个真正的禄鬼、国贼。她此前见过的什么滥官污吏,跟他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一个小小刀笔吏,居然能往心窝里藏改朝换代的鸿鹄志。

但他能到如今这气候,多少也得给自己记一功。毕竟自己也曾动手帮他拿到过不少机要证据,就连这回,说到底也是来替他办事的。

所谓兰因,不过是都未识得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从而产生了吸引和被吸引的错觉罢了。他们的确是为一时的志同道合,草率订下了死生契阔的誓言。但十几年搭伙过日子的夫妻,哪有从未相看两厌过,真亲密到彼此毫无嫌隙,不各自存点私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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