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就不是给人吃的。
对于刑讯来说,疼痛是可以预期准备的。
所以痒——比疼痛更不可预测的痒,像活物一般从脚心顺着小腿一路爬上去,越积越多,到膝盖,到胯部,到胸口,到头皮——无论在刑架上如何乱扭到抽筋甚至抽搐,都不可避;无论如何把紧绕全身的粗麻绳都碾蹭得发热暗疼,都难以抵御毫分的——排山倒海的痒——才更合适用作逼供的手段。而且没有痕迹,不至于给眼红他的人留下什么重刑逼供的口实。
厌长腿交叠着坐在对面,气定神闲。他确实讨厌狗,但它作为刑具也算趁手。况且,牙都没长齐却被饿了几天,只能嗷嗷够着身子舔舐罪犯脚心的肉汁的小狗,也比乱葬岗里的疯狗可爱堪怜得多。
一只刚出笼的小狗试着蹲在地上舔地上滴落下来的肉汁,他抬脚轻踹,刚好收着力道,把它踹到了刑架上那专用的“食盆”前。
“请用。”他轻笑着说,不知道对谁。
细碎的舔舐声响成一片。小狗摇起了脑袋,和尾巴一起,摇得眼花缭乱,像一种荒诞的表演。刑架上的人则是先绷紧了身子,但很快,他的身子瘫软了下来,开始狂笑,那笑声一波高过一波,却一波挤走一波肺里的余气,然后紧凑地打了个嗝,又似缓了些。
“他笑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两个瞻京卫闻言,讪笑着把小狗叉到一边。
“你可知,瞻京卫为何要审你?”
“呼……”刑架上的人憋得满脸通红,白沫挂得老长,眼看已离厥过去不远了。被边上的瞻京卫动手用抹布擦了嘴后,才算恢复了点神智,“小的不知,还望厌统领明示!”
他稍加犹豫,还是说,“……我同陛下、甚至时下大权在握的那几位,着实都无甚冤仇啊!”
这人是真疑惑,太后党那么多官员陆陆续续也都抵达了新都,世家藏污纳垢才多,陛下要搞政治清洗也没必要从他这种脚指甲盖开涮吧,要营建新宫城抄家就抄贵族啊,他又没什么货。
厌原本轻敲着脑袋,像是还在怜悯对方不够聪明,突然双腿一撇坐正了,指着他的鼻子道:“长安。天牢。易水寒。天元十五年万寿宴的刺杀犯、悖逆罪人——你负责守的他。而且,昨晚被拖出去的那位已经招了,你们和他,关系还都不错?平时里,嬉嬉笑笑、称兄道弟的?”
语气并未有什么波澜。却是那两个瞻京卫一个往他脚上涂着汤水,一个按着小狗,争相附和道:
“其实我也知道,事儿不能全怨你。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的人,论理,我还得尊称您一句前辈。只不过运气欠佳,长安一乱,大难临头,也得各自考虑个出路不是?这实乃人之常情!”
“可你这一跑却是把刺杀我们陛下的重罪犯都放出来了啊!要知道那个祸根孽胎在这世上多苟且一分钟,我们的江山社稷、龙体圣躬就多一分危险!”
厌心底揶揄不愧是毛遂自荐的,真能说,适时一抚掌:
“玩忽职守,抓你不过分吧?勾结反贼,斩首不过分吧?这两者一结合,私放重犯、谋危社稷,我弄上去一交差一结案,给你判个——”
“诛九族不过分吧?”
面具的大用就在可以完全把神情遮掩住,不然对他这个高位者,摘了真会丢失威仪——指音画不一致这一块。厌学着朝堂上那些粉墨登场的阿谀之臣的样子,配合瞻京卫洋洋洒洒一番训斥,长安狱卒的脸色已从赤红吓成土色,奈何脚底痒意不给他斟酌言辞的机会,只有唯唯诺诺祈求告饶的份。
“可惜,你运气还不错。昨天本座被韩九昌那老不s……老孤臣——提点了。他让我少点刑责,多点循循善诱,陛下素来仁善不爱见血腥。但我是个粗俗的武人,不懂那些花头,就只能想点新法子了——你用着,可还爽利?”
小狗这时嗷嗷了两声以表振奋,非常配合。
这位狱卒脸都快抽筋了:怎不爽利,爽利得涕泪横流还得叩谢隆恩。他正上气不接下气,感到脚下又一阵痒意袭来,连忙嘶哑着嗓子表忠心。和当朝诸多身不由己的打工人一样,他有着大宁特有的流动的道德标准。昨天因为钦佩易水寒骨头硬会来事对他一口一个老大地叫,今天就能当场宣誓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厌统领厌青天一个太阳。
“厌统领明察!小的对易老大……啊呸!对那逆贼易水寒,那都是逢场作戏,都是虚与委蛇!都是为了……为了……探听消息!毕竟那人狡猾得很呐,不深入多骗取些他的信任,怎么能打听出东西呢!”
厌坐在原位百无聊赖地敲着扶手:逢场作戏他倒是大概能望文生义猜出意思,虚与委蛇他就不太懂了,什么卫姨?不过不影响。这个狱卒应该是要跟长安黑历史划清界限的意思,他审过数不清的人犯,这样的话术他已经听得有些腻烦了。只是撇清关系,在他这里是远远还不够脱罪的。就这样压着嗓子说话属实难受,他便拿起了一盏茶来饮。贵人的饮料有麻烦的规矩,但没人敢到他面前指正,这就够了。
“哦?你谈听出什么了?谁是他同伙?还是谁帮他越的狱?你不交代,我就拿你交差。”
“哈……哈……同伙……同伙……”那看守眼珠乱转,急中生智,脑海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一咬牙一跺脚大吼道,“有!有啊!燕……燕太尉家那位小郎君!好像叫……燕云洲!对!燕云洲!很有名望的!人称谢世子第二!我男娃儿妹子都跟我念叨,准没错!”
燕云洲。
……
“乌衣巷,刑部尚书独子,燕云洲。”
但这个三年前在烛影和疼痛中他亲口述出的名字,他已经记不得了,正如他也不记得那夜那个人口中亲昵叫出的“厌郎”是谁一样。
厌面具下的眉头蹙起来。这名字竟莫名有点硌耳朵,让他脑子刺痛了一下。但这点痛不值得他有任何怀疑,毕竟他长年和暗伤隐疾相伴,现在也有伤没长好。他语气平淡无波:“接着说。他一个世家公子,跟易水寒能有什么瓜葛?”
看守看他这副样子,便觉有门。为了挣条命,自然也顾不上真假了,少不得春秋笔法、移花接木、添油加醋、大写特写一番,把料往猛了来爆:“瓜葛大了去了厌统领!您是不知道哇!天元十六年那会儿,这位燕小郎君,前半年隔三差五就往天牢跑!美其名曰提审,实则……实则就是……诶呦!”脚抽筋了。
瞻京卫甲:“勾结?串通?”
瞻京卫乙:“幽会?苟合?”
他们的兴趣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厌却呼地一下站起来,声音冷冽:“再卖关子我现在就用碳火烙烂你的脸!”
“诶呦!”那狱卒一边忍受着新一轮的舔舐,一边努力把话说得清晰又暧昧,“都可能啊!都别放过啊!那两人……两人在牢房里嘀嘀咕咕,一待就是大半天!那易水寒……平时对我们放浪形骸大吵大闹的,可燕小郎君一去,他那声音……哎哟——”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猥琐又痛苦的表情,“那叫一个柔情似水!那叫一个……销魂!那少爷拿他当狗训呢!玩得真花啊!小的在门外当值,有时候都听得……听得面红耳赤!啧啧啧,那动静……”
瞻京卫甲(吃瓜中):“狂云骤雨?”
瞻京卫乙(八卦中):“干柴烈火?”
“闭嘴!”
两个瞻京卫顿时噤若寒蝉。敢在顶头上司面前卖弄词藻班门弄斧,如此纪律涣散确实应该整治。
厌的脑海中确实删过了一些温热模糊的片段,却给他冰一样的身子在融化般的不适感。对少男间偷欢情事的好奇显然被一种更强烈的、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
“说重点!他们谈论何事!”又对一个瞻京卫吩咐道,“光愣着干什么!去拿纸笔来。”
“谈,谈什么小的真没听清!”那人还知道改编不是乱编,细说不是胡说的道理,遑论坊间传闻厌统领看人洞若观火,析辨诡词的本领一流,瞒也是瞒不过的。眼看厌又让人放狗了,赶紧道,“但是,但是小的知道一件更要紧的大事!”
“晚了。”厌朝他一摊手,“这就是你拖延的代价,受着吧。”
“——乃是和北部贺兰氏有关!”那人抻着脖子说。
厌的身体微微前倾:最近上朝时还是经常听见这家伙,无非是忧惧他继续南下。谢回杨昭那样的出头鸟都已经死了,军队欲北击收复失地而被迫南退,都怀着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可现在朝上无将可用。李氏恨此人就跟恨燕游和谢桐一样牙痒痒,动辄狼子蛮夷地称呼,直觉告诉他,这是条大鱼。
“贺兰氏现在可是无人不晓!就是那个少时被囚,后来打进长安的北俾族首领贺兰白!早些年他爹来上供牛羊,触怒了陛下,不是被关在天牢最底层等死吗?您猜怎么着?”
刑架上的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飞快:“也正是这个燕云洲,拿着他师父谢回的印章和长公主的密令,来威逼利诱叫开的门——让那个当年还是个半大小孩的贺兰白进天牢里去见他爹最后一面!”
话音未落,便又是一轮钻心痒意袭来,“哈哈哈哈……呃!哈……哈,嗬嗬——呃啊……实不相瞒,小的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长公主的密令怎么还走谢世子的路子,这面子也要得太大了。但我哪有胆子拦人啊?就……就放他进去了!”
“哈……别人看不到,我可是一清二楚!最后那贺兰白还带了一个长布包裹出来了——那里头装着的总不可能是咸鱼吧?说不准就是风传的北俾王剑呢!出来后俩小孩还在牢门前搂搂抱抱呢!”
说到这他的脸已经彻底变色,白沫又从嘴角溢了出来,只是像有出气没什么进气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他紊乱不堪的呼吸和小狗不明所以的呜咽。
两个瞻京卫此时只剩目瞪口呆的份:毕竟这料也属实太猛。他们是全国海选的江湖人,对政治风向了解不多,只是奉命行事,但好歹也知道太尉这个官职有多高不可攀。这么一个大员的儿子,曾经勾连长公主和主战的谢将军,放敌酋探视亲爹?这可比私放易水寒严重一百倍,记下就是记录历史啊!可当他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视线在那奄奄一息的证人和端坐不动的统领之间转来转去时,因为没见厌有动静,所以也不敢乱动。
像是过了好几息,看到那人证翻起白眼了,厌才朝边上举重若轻地挥了挥手。
“放他下来。”
他起立,俯视着伏在地上惊魂未定的人道:“你应该还有话要说。”
话里辨不出喜怒,和面具一样。
那人犯顿时在地上叩头:“谢厌统领救命!谢厌统领救命!统领明辨忠奸,大恩没齿难忘!”
“不是这句。”
厌一回眸便吓得那看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不,小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厌微顿首,接着问道:“你是从何确认那就是贺兰白的?你认识他爹?”
“那贺兰白人高马大,又是异域面孔,在宫中多走几步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小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偷偷到门口想来看他父亲呢,小的还看见他被内侍官一路打一路拖地拽走。宫中人能混得这么惨的,除了那个外族小质子就没别人了。可当初谁知道他后来会变成那样的人?我还想他每次都一身伤挺可怜的。现在想来,当初怎么就没把他打死呢!说不定就是那个燕云洲帮他送的药!”
厌朝边上退了两步,身边的气场突然冷了起来。在恨里长大的共情让他对这件事的观感变得有些吊诡,不过不该有的感情他很快就能避开,兴趣很快转移到那个终于被他因为三番五次地咯耳朵而彻底记住的名字上。贵少爷的人生还真是花团锦簇。这也是个不亚于自己的、“祸国殃民”的全才啊。而且自己再怎么凭本事当坏人,都抵不上他靠天分灵机一动的。
“呵。燕云洲;呵,太尉的儿子。”这下记得了,记得不能再清了。人到了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他心里也实在是乱,似乎只有说出来才能让他复杂的心绪找到一个输出的缺口,“跟那易水寒搞销魂的动静?……还替长公主传密令?帮敌酋尽孝心?”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绷不住笑了,拍了三下掌以表惺惺相惜之情。这样的全才再多几个,他抄了整个南州的家都不用担心师出无名了。财星,绝对的财星。
——贵人啊!
只不过自己这个天煞孤星,专克贵人而已。
“直视我。”他冲地上说。
那看守再一抬头,已是一额头的血。
“你编故事的本事,比你守牢门的本事强多了。”厌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不过,这故事编得……倒也有点意思。名字、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会写字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厌指着座位对地上的人说:“你坐案上。”
“小的……奴才不敢。”
“这可是礼遇。桌子不坐,非要趴在地上写,这样的要求我这辈子没听过。”厌稍作停顿,“不过可以。但凡纸脏一点,供词不明确,就在你脸上刺个字预备。”
那犯人努力坐起,却几次三番起不来。两个瞻京卫把他架上去之后,他才隐隐感觉到是因为脚掌已经被烫得半熟了。厌把纸笔从旁边的瞻京卫手上夺下来,拍到人犯面前,指着纸对他说:
“把你刚才说的,关于燕云洲和贺兰白那段,一个字一个字,给本座写清楚。时间、地点、拿了谁的印信、两人说了什么话、还可能有谁看见、听说……越详细越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和易水寒那点‘兄弟情’,还有燕云洲去探监时的‘销魂动静’……”
“前者,只要前头贺兰白这部分你写得好,供词编得自圆其说,可以免。”
那看守顿时如蒙大赦,喜笑颜开,连连应诺。
“至于后者……”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嘲讽,拍了拍看守的肩膀,暗含鼓励,“也一并写下来。用你最好的文笔。嗯?”
李氏对断袖是生理性厌恶。厌很乐意看他喜气洋洋打开供书,在后面不得不捏着鼻子的样子。
看守写完,左右确认无误之后,厌将官印一盖,供书一卷,转身就走。两个瞻京卫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都被他亮刀逼退。
“看住他。”厌眼神示意。
“臣愿跟随统领作为人证……”其一毛遂自荐道。
“统领放心吧!”证人坐在椅子上忙表态,“留一个,甚至不留都可以!臣就在这里听候您差遣,说往西绝不往东……”
“不行。你们两个都留下来。”
看见厌的身影消失在牢门口,那人才盯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嘀咕:“大功劳必须独吞呗。”
“看来统领还是不信我们啊……诶,这个位置也让我坐坐?”另一个已经抱着小狗坐在了桌上,“老弟,你都看到听到怎么个玩法?怎么个当狗训?你多说说呗……我听说上流人花样可多了~”
看守坐在椅子上,正打算讲。远处一枚飞刀顿时飞来钉在案上,那个瞻京卫已跌落在地,吓得尿了裤子。看来统领余威仍在,不可轻动。
“你还没我强。”证人只好说,“我都没……”
“狗撒的,狗撒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