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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落尘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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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在血渍斑驳的石壁上的灼人烈火,在通过一段狭窄的黑暗后,融化成了旧府衙后院中,泼在长满破土杂草的青石板上的,清冷朦胧的月光。血腥、霉酸和烟尘的味道渐渐散去,代之以香樟、泡桐、橘花冷冽的清苦,还有炒茶、糯米、新笋温吞的鲜甜。

南州原来的政府机构,不仅人员换血,位置也迁去了新的宫城——除了地牢。刑狱机构暂时保留在原址,依旧坐落于市井之中。美其名曰靠近群众、消息灵通、方便调查,其实是默认了所有阴暗、血腥、不祥的事务,都该远离天子居所,以免玷污了皇室贵胄和官大人们的气运。

厌信步走在巷道内,走在这同万家灯火一墙之隔的地方,仿佛从地狱一下子逼近了人间。当罪犯和证人们的呻吟和痛呼被压进地下,无论长安官话还是吴侬软语多数时候都用于恶毒地诅咒他不得好死,无论孩童的嬉戏抑或妇人的呼唤都不可能正常地现于他面前时,能指引他的似乎也只剩这轮在空中高悬的、可以与民同享的“白玉盘”——他习惯了独自行动,所以即使升官发财之后,和他在长安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将目光逾越明月,眺望向暗蓝天幕下那处日渐熟悉的丘陵,那里灯火通明,更甚天上月,几乎将半个山头都剃光了,不用走近也知道喧嚣震天。

那就是大宁这半壁江山的宫城。

这里有:嶂似蟠龙环帝阕,云水化练锁雄关。

也有:百丈楼台拔地起,万炬光焰彻夜明。

新都皇宫自帝南出长安城就开始筹建,前后召集工匠数万,征发沿途民力数十万,以五丁抽一的酷烈,让南方一座数世纪前割据政权的废城在短短数月之间起死回了骸。纵然难比长安太极宫、大明宫红墙十里、覆压百坊的恢宏巨制,但就这新城本身而论:一灯一炉烧的都是危难之际的民脂民膏,一木一石运的都是流离无定的山河血泪,一砖一瓦垒的都是大宁这个日暮穷途的封建王朝,不计代价挣扎以试图重塑的“体面”,也是无论如何粉饰,都终将重现于史笔之下、汗青之上的——累累业障。

然而该为千夫所指的又何止于王朝本身——上行下效,遑论如今世道,早已再难明说皇族和世家究竟谁更高一筹。陛下南巡的龙舟接天蔽日、画梁雕栋、逸乐无度;可游弋西湖的画舫里,不也坐满了借酒浇愁的迁客骚人,夜夜笙歌的南迁豪富?从东北、南越运来的巨木,在宫城工地上堆积如山;而那些来自长安的显贵们,也正忙着用同样的——甚至更为稀世难寻的材料,在诗画江南秀气、富庶的土地上,争相复制他们记忆中北方的家。

你问厌怎么看?小猫叉腰站着看。

厌在石阶上呵出一口气,将面具朝向那片已经近在眼前,亮得几乎要灼伤夜空的宫城。无数炬火密密麻麻地蔓延在广袤的工地上,光线随风摇曳,映照出更多、更密集的,如同蚂蚁般蠕动着的人影。他们赤着比树皮还要黝黑的上身,汗水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喊着不成调的号子,抬着巨大的原木,推动着满载石料的滚木车,在监工挥舞的皮鞭下,麻木地重复着劳作。号子声伴着夯土声、锯木声、敲击声、呵斥声、挥鞭声、碾压声、惨叫声——一同响起,一派混沌与嘈杂。这一幕无端让厌想起了长安刚乱的那一天,却比那一天更多了一种闷灼和压抑:自上而下的剥削就是这样,敲骨吸髓也莫过于此,让平头百姓空有一身气力,却是百无一用。

也在此刻,一个冰冷而带着极致恶意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升起:改不掉,就毁掉。

要是来一把火就好了——一枚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破坏的火星——从天而降,或者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燃起,卷着贪婪的火舌,舔舐、灼烧、蔓延,渐成燎原,将这些苍州的松脂、中原的巨柏、明州的百果、源州的栋梁……

全都付之一炬……

那该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那些乘风而起的冲天的火光;那些鸿图华构从丹楹刻桷烧作焦黑扭曲,终于承受不住,坍塌断裂的巨响;并非仅仅局限于一处的血腥,而是彻底接连滚沸起来的尖叫、呼救和嘶吼……势必会成为一场必然牵连到安居主殿的那些人的、更为盛大的混乱吧。

厌那隐藏在狰狞鬼面之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一定……很有乐子。

也不知到那时,龙椅上那个窝囊废和他身边那个死太监韩氏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呢——那一定比他用尽所有刑具对付那些落水狗们所能榨出的任何神态,都更夸张、更让他心旷神怡。

对这些民工而言,也算是变相解脱了吧,不管是当场被烧死还是拿去顶罪。

但,可惜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心里冷冷告诉自己。这把火,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烧出最大的价值——或者说,最大程度的“毁灭”。它要烧掉的,不能仅仅是一座宫殿,几堆木头、百条人命、千万白银;甚至看似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威,还有奸宦揽权的触手,这都并非极限——真正的极限,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忠臣”们,他要将他们一并卷入这滔天烈焰,来为他的前路彻底扫清障碍。

即使他的前路只剩孤家寡人、焦瓦颓垣又如何?他失去的够多,得到的够坏,所以,为了公平——只要所有人都得不到,那就足够令他满意了。

皇帝本就成天耷拉着脸,展开供书草草扫了一眼,更加皱成了苦瓜:易水寒,燕游,燕云洲……每个都是光存在一日就足够令他烦躁一日的名字,更何况这几个名字在一张纸上同时反复出现,甚至密不可分地、妖娆地纠缠在一起,那味道简直冲得跟在他面前扔臭鸡蛋没区别了。厌给的这份材料虽然有些价值,却不过是印证了他早就有的恶意揣测而已——宁朝得国如此,外战没发生过,内战却是行家,七十年间阴谋诡计可谓层出不穷。像这种纸糊的罪证,他只要稍微流露点意向,手下暗探和佞臣就能编出好几份不重样的来。整人的理由从不缺,关键是,论他如何阴谋来阴谋去,要么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打不着,如隔靴搔痒;要么就是暂时动不得,一打局面就乱,指不定如何失控,譬如竹篮打水;总归——只要他现在这种力微无能、民心不附的状态一日没有改变,那他面对这些乱臣贼子就永远只有作困兽之斗的份。

韩九昌原本静候在龙椅旁的阴影里,看出帝王面色不虞,便走下御座,再一次朝厌迎了过去:“厌卿辛苦,先去殿外候着吧。”依旧满脸堆笑,言语和肢体动作却强硬不容分辨,可谓两边都不得罪。

刚出殿门没多久,又不知哪冒出来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趋步上前。都低着头,更矮的那个手上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平放一条锦垫——一款织法特殊、只能从皇家商铺采购、“价值”百两黄金的垫子,是勋贵世家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呈放贡品必备之物(否则等着被参)。大宁的财政收入中,税收并非绝对的大头,更多是来自这般的巧立名目。厌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家就有几条,不过他没花钱,这是他当上统领之后所得的、被重点提醒过的“天子赏赐”。不过大约那些盯着他的人要失望了,他从不过节,日子都记不清了,应该命中也注定碰不上什么红白事。

至于面前这锦垫上放着的,则是两团雪白的、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棉絮——大约这就是古代的过度包装行为——跟这豪华大殿里住着个草包一个样。

“统领大人,陛下……陛下与韩督公还有要事相商,事机甚密,请您……暂用此物。”说话的小太监声音发颤,头几乎垂到胸口,也正因此,厌能看到他们耳朵上也都塞着一模一样的棉花。

厌连个鄙夷不屑的目光都懒得给。对他而言,塞不塞耳棉并无区别——他若想听,自有办法。他只将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空出一只,屈指极轻地在冰冷的廊柱上叩击了一下。

“铛——”内力如隔山打牛,在廊上自近及远扩布出清透的回音。这一声内殿听不到,却凭空在周边生出地动山摇的错觉。着实吓得两个小太监一个哆嗦,连忙将耳棉收回,屏息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一句。

很合时宜地,风吹起来。夜色深深,宫灯晃到朱漆上,给铜鬼面也镀上了一层幽幽红光,让这位杀名赫赫的统领看起来更似非人了……论道,是从地府里追上来索命的鬼差阎罗;论佛,那就是寺里供起的怒目金刚不动明王。总之,在他面前,跪着好像确实会比站着舒服点儿——面对这位周身皆是肃杀之气的主,膝盖变软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们早就适应了跪着讨生活的日子。

毕竟上一个敢在这位面前拿腔拿调、自称“咱家师父”如何如何的内侍……早就离奇殉职,据说趁着月黑风高、无声无息的就被拿掉了脑袋,那人还是有些功夫的——总之玄乎得紧。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说明跟这位统领有关,但一一排除下来,同那人生前可能有过节的也就只剩同东阁关系微妙的瞻京卫。

有的人,真不能得罪,对方肯给个表象和平的面子就很谢天谢地了。

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正在他们心下方寸大乱着,就差真跪下三拜九叩祈求饶命的时候,金刚竟然发话了,说的还是让他们如蒙大赦、甚至难以置信的话。

“公公何必如此拘谨呢?”

厌信手拈起棉絮,瞧了瞧,动作优雅得仿佛赏玩什么奇珍。

“两头中央还给我牵根线?”

这是方便到时候摘取。厌觉得这设计还挺好玩,啧了一声。甚至还没等那倆内侍靠近帮他戴上,便自己主动塞进了耳朵里。

如此大礼——这这这,怎么当得啊!正巧接下来要没事做了,倆小内侍终于放心跪了下去,连连几声奴才惶恐。

厌懒得理他们,视线投向殿内。耳中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嘈杂的环境变得沉闷而遥远,耳膜也舒缓了不少。倒是自己的心跳凸显了出来,挺稳挺健康,像是还能为大宁这台已经轰轰冒烟的国家机器再工作一百年。

这不是服从,也不是示弱。只是因为——

外面工地的声音太踏马吵了。还有皇帝接下来肯定会对着他的权宦好老伴各种撒泼,他不上点防护,真的会应激。

换言之,他只是选了对自己而言更舒服的一种监听方式罢了。耳棉虽然顶不住他通了天的听觉,用来屏蔽、净化一些噪音却是恰如其分。

果不其然,宁帝在内场开始了新一轮表演。殿中先传出几声尽力压抑的抽噎,然后一阵东西落地稀里哗啦的巨响,接上不知所云的破音嘶吼,最后声调猛地拔起来,尖利的、怨毒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一句句,一串串,一段段饱含诅咒、埋怨、冰冷算计还有残忍筹谋的大宁雅言、天子密辛,就这样被厌一句不落,尽收耳中。

即使堵上耳朵,该听到的——也一句不会少。

厌靠在廊柱旁稍息,假装在等,心里却无声地嗤笑:

他这个爹……果真是个顶级的……

利己人渣。

“混账!通通都混账!”

宁帝上演传统剧目,化身“桌面清理大师”,一把将满桌奏折扫落在地——殿外厌听到的那声巨响便来自此。他还不甘心,踩在上面,接连跺了几脚。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又用脚后跟猛踹了一脚龙椅,指着就骂。

“这可是龙椅!都被虫蛀了!也不知道从哪个库房刨出来的……还有这新修的大殿,气味也冲得厉害!结果朕每天坐牢似的候在这,就为了读这些混账东西编出来的废牍不成?”

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全无停顿,到这时才粗重地抽了两下,“嗬…嗬——韩伴伴,你来评评理,这天下,难道是朕哭着求着讨来的吗?朕难道就想当这样一个皇帝吗?!如此受气,如此……憋屈!朕不想!”

话剧和广播剧的感染力还是不同的,如此帝王战吼,不能亲观,对候在殿外还不能笑出声的厌来说,算一个小遗憾。

“立太子后,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朕没有一天不在担惊受怕!那个老不……”

李氏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终是没有骂出口,在这里贡献了一个父子同款吞字,虽然这是厌不想承认的。

“……朕的父皇!他眼里何曾有过朕?!横加指责、动辄得咎,朕都咬牙忍了!为了你我的来日我可是日日熬煎着,打碎牙齿和血吞啊!”

“陛下待老奴之心,老奴万死不足以报啊!呜呜……”

厌脑海中已经出现二人执手相泣的画面了。不是他脑补能力过强,而是每次他刚进去,看见这俩人的状态都跟才刚分开一样。好一对苦命鸳鸯。

“朕,朕都是被逼的啊!”宁帝的声音里突然粘上一丝委屈的哭腔,“是他,朕的父皇……逼朕的啊!朕本不想即位时闹得这么难看的啊!”

随即,他的语调又猛地尖利起来。

“可他……他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说,宁可把江山,把尊位都留给谢家人和她那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也不给朕!还骂朕……不堪为人君——”

“——那就怪不得朕先下手为强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值得理直气壮之处,以此为凭依,几乎是吼了出来,“可若他是真爱这母女两个,又要大宁江山稳固,他蹬腿闭眼之前怎么不把他们都带走啊?!留给朕……留给朕的就是这么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呸,谢桐才比我大几岁啊,她摄政?!她算个什么东西,也垂上帘了!——牝鸡司晨!擅权跋扈!”

半瓶醋罢了,整本尚书他就记住了这句话。

“还有李如愿,黄毛丫头一个也学着她母亲了,身为皇室宗女不识大体,竟然敢对朝政指手画脚!”

“还有……还有那群如狼似虎的世家!都在盘剥朕、威压朕、给朕下套子、甩脸子!”

开始了,千篇一律的戏码,将所有的失败与不堪都归咎于他人。朕,朕,狗脚朕。

不过奋出,殴帝三拳这事儿得轮到平行时空的那另一个人做。

“那些世家……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他们送来的那些老师们,满口仁义道德,勤政爱民!实则冠冕堂皇!迂腐至极!从根子上就把朕教坏了!教朕宽厚仁恕,教朕礼义廉耻!可他们自己呢?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掏空朕的国库!现在好了,天下一大乱,他们四散回自己的地界吃饭,倒全是朕的错了?!”

“空谈误国,口不应心,两面三刀,腹中藏奸,难堪大用。陛下是被那些蝇营狗苟的国之蠹虫蒙蔽了啊!”

“还有选秀时他们遴选进宫的女人……一群被挑剩下的枯枝败叶罢了,看着就倒胃口!她们生不出皇子,难道也怪朕?!朕不过是……不过是怜惜她们,让她们少受些孕育之苦!也省得生出那些个孽障来争位!再说了,那些女人要真能安心伺候朕,何至于此啊?”

又来了。他要是真讨厌世家的女人不想被大族去父留子就应该管住自己那□□二两肉,而不是给人灌什么剧毒红花汤或者施那些毒辣的后宫密刑。

“好不容易碰上些百依百顺的,宠两下,立马就成为众矢之的,没一个活过半年的!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这才对啊!她们的榜样谢桐不就是个现成的蛇蝎吗?怎么荒淫、薄幸这些难听的坏名声又反倒扣到朕的头上来了?!”

这话宁帝有些心虚。其实有时候他宠爱一个女人并不是因为真的有多稀罕,而是为了转移其它妃子的目标,让她们互相消耗、可劲宫斗,从而减少她们投在争宠上的心思——那样自己还能在监视中喘口气。但这种心里话他是不可能当着韩九昌的面说出来的。

他会疑心韩九昌兔死狐悲,以伤其类。但好在韩九昌立刻又跟了一串红颜祸水论,舌灿莲花,滔滔不绝,让他很是放心——看来他的好伴伴并未从中察觉出什么。

“陛下所言甚是啊!历朝历代,没见什么皇帝非得靠女子成为明君不可!反观之,皆是妖女秽乱宫闱、嫉美妒贤、狐媚惑主——多少君王的声名都因为这些女人惨遭祸害了啊!”

“是吧是吧!所以朕才算看清楚了,女人如衣服,这次南巡就一个都没带!但却第一个就通知了九昌你啊!”

女人如衣服。所以他选择了裸奔,只留一条最贴心的小裤衩。

“陛下圣明!不仅取信了奴家的陈言,竟还将南下护送一行大小事务一应交托于奴家。奴家不敢以此居功,但陛下如此倚重老奴……老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韩九昌差点下跪欲拜,却被宁帝一把扶住。

“非也!韩爱卿可是朕的肱骨,与朕相伴长大,最得朕心,如此岂不见外!你自称…臣便好!”宁帝故作爽朗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奴才不敢!只愿尽心为陛下分忧解难!”

“韩爱卿也是一心扑在为朕着想上,直言朕之所忧。只可惜外人难免误会。皆传朕受你蛊惑,因而才做下那许多荒唐糊涂之事。譬如过往种种,又譬如今日。外人都传朕是……未战先怯!甚至于抛母弃妹!无非是替他们的女儿妹妹们鸣不平。任他们说去吧!反正即使从现在起虚设六宫,也挽不回朕的好名声了。”牵动愁肠,李氏长叹一口气,语气里皆是痛心,“朕只想当个寻常富贵天子,普普通通的,纵使偶尔享乐些,怎么了?天下都是李家的啊!老东西也是这样做的啊,他任上怎么就没见着什么错?就是满朝文武都以为我没威望、没势力、好糊弄,可着劲的欺负朕!”

当了二十年太子,最大的势力还只是一个陪自己从小到大的内侍——那确实有够烂泥扶不上墙。被世家的人精们骑在头上欺负不是活该吗。厌没针对谁,只是他觉得目前的自己都可以考虑跟殿里这位较一下力了,而他也才掌权一月而已,就已经有数不清的大族名士来拜码头、探虚实。就算在民间,他的势力也绝对不会比他爹小,还是他少年时靠自己单枪匹马杀出来的。

嗯,他用三十天就做到了这位陛下三十年都做不到的事。这感觉……还不赖。果然权力这玩意儿,不是看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就归谁的,而是看谁更能勾起别人的恐惧。

“想当初朕巡游大好河山,见塞北风光好,想修个园子,他们谏朕劳民伤财!想开条从北到南的运河,功在千秋,他们又谤朕好大喜功!满朝文武,除了你们这些身边人,谁把朕真正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语速越来越快,口水都乱飞着。韩九昌微笑用脸全接了,没有露出一丝不满。

“……朕每天平衡这个,安抚那个,想着夹在中间憋了几十年也够窝囊了,就找个不开眼的蛮酋撒一撒气——竟招来这等塌天之祸!”

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朕的名声!民心!全完了!”

但事实上,宁帝这番话有点刻意卖惨的嫌疑。虽然,英明神武绝对配不上,但他其实一直让自己在世家裁判的位置上待得十分舒服,世家也觉得这位陛下挺好养活,很早以前就没有刻意为难了。要不是贺兰白的事上玩脱了,他或许还真能驾驶着总体呈现着盛极而衰趋势的大宁王朝,继续一直舒服到死。毕竟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呢——他无子嗣,也着实已经自私到克服了传宗接代的信念。或许早已经决定了,临死过继一个世家子当继承人,还能再挑一波内斗。最后变成一个易水寒时代,大约排行在中下等的庸君。

但他就是玩脱了,让胡马饮长江的千年奇观就这样丝滑地在他任上发生了。

在长安城的帝宫中,那些名士大儒们没把他培养成好皇帝,却让一个原本属于草原和雪山的血脉在千磨万击的痛苦中淬炼出了属于英雄的异变。仇为饵,恨为食,贺兰白的野心不是他亲手喂的,但日积月累咬碎雏鸟的每一口吞噬,都离不开他这个大宁名义上的君主。最后属于苍鹰的骨架上重新长出了少年狼王。

于是来了,都来了,横扫天下对上丢盔卸甲,攻城略池对上人地皆失,雄才武略对上苟且偷安——他的小阴谋和小聪明对上胡人的铁骑、绝对的武力,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这贺兰小儿……啧,不仅不感恩我给它地方住!还谋划复仇?!还拒绝议和?!我呸!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他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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