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雕车香满路,金吾弛禁欢游剧——这是暗巷外八方神佛巡街的盛景。
门前冷落鞍马稀,暗风吹雪入寒窗——这是暗巷内贫孤蛊女的元宵之夜。
但对于古姑姑这种“旁门左道”的从业者,清净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风里头难免裹着些巷外人山人海的烟花脂粉味儿,瓶罐里的小虫都纷纷被这熙攘人气惊扰住,在罐里闷着头呜嗡乱飞乱撞。她正慢慢在柜前照看整理着,却被一脚踢开了屋门。
屋外的小雪从门外筛了进来,尽皆穿过一个刀一般瘦长人影,这雪影像是刀的反光一般,让妇人紧阖的眼皮里也透进了几分光。她下意识将头朝门口一扭,即使她看不见——这一下,是做给来客看的。她只能听到门轴的薄弱处被扭开的声响,还有屋外霜雪的冷冽气息——以及一丝裹在尘烟和风雪中,不易察觉的……铁锈的腥气。
确实。有血顺着那人为了练武束得笔直的裤管淌到地面上,不一会儿便淌成了一滩乌紫。而零零散散的冰花,落了进去,也转瞬消融其中。
屋内对血敏感的蛊虫蠢蠢欲动,刺啦刺啦地感叹。
“吵。”厌低声说道。
古姑姑闻言诚惶诚恐,从身旁口袋里取出一个雕工精致的铜香囊,端到头顶散了散味道,那一屋的蛊虫便都偃旗息鼓了。
“还有,给我点灯。”
因为厌的声音里没有什么忍痛的表现,仅仅是呼吸稍急,所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外出接任务时没处理干净,身上溅到的。但这猜测只对了一半……而另一半,就得轮到厌当着她的面拿出那瓶烧刀子酒,酒味散出来之时。
古姑姑能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却智慧地保持着缄默:有的事情不消说,因为说了会让某位十四岁的暗巷地头龙感觉丢面子,她也得不着什么好,没准还会被不好脾气地朝脸挥上一刀。她本来目不能视、满面胎痕就已经很丑了,客人寥寥,可禁不起这等破相。
不过这孩子上次失手……得是好几年前了吧?杀手行失手和得手不是反义词,被一屋子死士围殴得下不了床,跟送目标全府老小上下一块上西天并不冲突。厌目前的失误纪录应该是零。
厌甫一剥开被血黏在腿上的布料,嗜血的蛊虫又压制不住本性地低叫起来。但因刚遭镇压,撒泼打滚都怂怂的,并没到会被他再挑剔一遍聒噪的程度。古姑姑像是不经意走到柜旁,又像是不经意般走回来,把绷带放到了厌触手可及的地方。厌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了细微的布料摩擦之声,便当厌是心领了她的好意。
耳边传出酒浆流淌的声音,然而厌一声未吭,显然已经习惯。古姑姑还来不及惊讶,又被小杀手差遣:“找针和缝线,还有剪刀,再把烛台靠近些。”
清创结束,他已经在准备缝合了,针得烧过或者酒淋过才能用,不然会感染。小时候因为不知道这点,他身上留下的很多疤都长得不太好看。
“你不要金疮药?现在去黑老二那赊一瓶应该还来得及。”古姑姑问。
厌可是销冠,资源倾斜点合情合理。
“犯不上。更何况我来找你,就是不想别人知道我受伤。就是没想到你的鼻子这么爱犯贱。”厌皱了皱鼻头,放下口中含着的食指关节——为了分担痛楚,此处被他隔着手衣咬出了血痕,“想帮忙?可以。你这儿养了很多偏门的虫子,推荐推荐?”
古姑姑猜他是要麻醉,便道:“有的,不过那虫贪吃,会钻进伤口深处再难寻,甚至有伤着元神的风险。我这有它的提取液制成的药剂,镇痛效果是一样的,就是可能几天内这块的伤处都无知觉。你伤了哪儿?”
“大腿。”以厌的经验来看:刀砍多一厘就死,来的路上撕脱了点也会死。好在他纵然命贱,但也一向命大。
“那相对应的,腿脚会瘫软无力,你得在床上躺几天,刚好在我这边避一避。还有这个药虽不是活体,也有风险,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蛊。”
“那不了。”厌拒绝得很干脆,“我求的本来也不是这件事。”
“我锅里还有些元宵,你要不要……”
“不了。”厌冷嗤一声,“你和我两个人,有什么可团圆的?自欺欺人。”
古姑姑双手扶着灯在炕上坐下:“你不是已经不用回义宅了吗?在我这边避避也不肯?你也在找新的安置的地方吧?”
厌的娘亲虽对她有过托付,然而这对孤儿寡母从未事实上麻烦过她。如今一个早已魂归离恨,一个成天在腥风血雨里不恤己身地翻滚。她长年看在眼里,偶尔会有些许有心使不上劲的亏欠感。
厌不再言语,却拿起了针线。古姑姑听着绵绵不绝的,针尖刺破创口和细线在皮肉间穿梭的声音,只觉听上去跟缝一块厚实的皮囊并无分别——然而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禁联想起这个刚过完十四岁生日的少年一路以来到底经历过何等的苦痛,才能让他对自己身上的痛楚麻木如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又是何等扭曲。而一旦有了这种认知,这半刻钟一下子变得比半年还漫长,她突然有点握不住手上的烛台了。
“手扶稳点。我看不清了。”厌波澜不惊的语调一出,那灯却晃得更厉害,他只好不耐烦地把指节在炕上的小桌上敲了敲,“你放桌上吧。”
厌缠上绷带后,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大约二人都想不到该再说些什么。照理该到厌告别或者不告而别的时候了。但古姑姑还是想说些什么,说些能让这个孩子再在温暖的烛光下多待一会儿的话,最后她想到了:能说动他的只有自己能提供的利益。
“你说过,有求于我。是什么?给我一个借你顺水人情的机会?”
“嘶……”
厌深吸了一口气,他很难得如此紧张地、堪称惴惴不安地呼吸,甚至之前他用白酒清创和缝合腿上的伤口时,语息都比现在更加平稳。
“我听说你有帮人……解脱的蛊?”
“这应该是你的职业范畴。”古姑姑皱着眉说,她的理解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行有行规,用蛊杀人是禁术。做了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给钱我也不干。”把腰一叉,语气姑且算刚正不阿,显得她真有多高风亮节似的。
“你果然脑子有点毛病。”厌很明显有点无语,“这话相当于让我自杀。我只是想失忆,有一段记忆让我觉得有点麻烦。”
具体有多麻烦呢?麻烦到他甚至会在拔刀试练时一时失神伤了自己——这如果传到黑老二那边甚至江湖上,他的面子往哪搁。他原来可是用刀和用手一样熟练的人,可因为脑子里总反复出现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的手和刀都不听他的了。
这段记忆再不死去,该死的就轮到他了。
“再便是……”面具背后,厌鸦羽般的长睫直垂下去,一阖目,又回忆起那个赶也赶不走的小少爷身着单衣、奄奄一息倒在暗巷尽头的画面,想到他们失温的身躯彼此紧抱的时候、呼吸交缠的时候,本是相互取暖,却让寒更寒,于是那人竟主动将唇和口腔都同自己的弥合在了一处,企图再渡一点来自肺腑最深处的暖。
然而除夕的雪太大,盖住了这南柯一梦。又怪交织的语息又太缱绻,后劲缠绵,熏得他鼻腔空荡荡的疼、忘了呼吸一般。
……
他剥开面具的下巴,朝鼻子底下一摸。指尖是暗的,腥的,把他整个人都腌透的铁锈味——他的心顿时像被弹弓击坠的鸟儿那样,向着亡命路落下了。
这段记忆如果活着,他也会活不下去的——一定是,他们那样锦衣玉食的贵人,必定要顺顺遂遂春风得意过一生,和门当户对的意中人举案齐眉。为自己这样的人,搭上一生,哪里值得?只会给彼此都徒增麻烦罢了。
所以——
“我还想让你把某个人对我的记忆和情感清除掉。你不是在捣鼓什么吗?拿我做试验品,如何?”
或许是对他好的人太少,厌只记得他人对他的不好了。这时忽的想起就连燕云洲自己也说了,这不是情,是孽,还埋怨自己太过心冷,怎么捂也不化。
那既然已被当成负心人,他何不干脆一冷到底?!他本就不是什么放不下、死缠烂打的人……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燕云洲无非是此前过得太顺,怎么闹都有人帮他如愿,所以一有得不到的就加倍惦记,求之不得,才辗转反侧罢了。
但自己是……自己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一再盼望再无思考这个问题的余地便好。
“哦~”古姑姑把尾调拉得有点长,她难得凭自己的术业扬眉吐气一把,做杀手确实得该断则断,否则伤人害己。她是不会考虑厌因为杀人如麻有负罪感或者被自己犯下的血案吓到这种原因的,没有一个强悍到吓不破的胆,厌根本活不到现在。
“原因方便透露吗?”她这时还有闲心揶揄。
下一秒,厌的冷锋便贴到了她的喉头。
妇人当场便改了口。
“呃。不透露也没关系。首先是你,你要短期的,还是长期的。忘一个人,还是忘一件事?”没有台阶也能创造台阶给自己滚下去,这是暗巷老油条的基本职业素养。
对面收回了刀,为这个选择题久久静默。最后出口竟莫名乖觉。
“短期的便好。除夕这天。”也刚好是他和那个缠人精偷香贼小少爷交换来历和真容的日子,索性一并忘了干净。因为他怕自己某天真的会找回去,再在他的康庄坦途上横插一脚。现在这一脚已经够造孽了,眼下一个身体上残缺得半死不活,一个精神上惶惑得半生不死。
“那你想让谁忘?”
“乌衣巷,刑部尚书独子,燕云洲。”
燕云洲可以忘,他最好忘,反正他本就善变,善变到上一秒还在骂骂咧咧我宁可永远没遭遇你这段孽缘,下一秒就朝自己半是咬半是吻地拥过来,把自己抓得像救命稻草那般紧。脑子本来就指定有毛病,不差这一桩。但厌为何选择记得?为何不对自己像从前那样残忍到底?这点反倒无人能解。
在暗巷内一群“百钱买夜”“兜售灵丹”“放印子钱”中,古姑姑是难得的、有正经营生的体面人,甚至可称一句研究人士。她有分寸,不觉得厌亲近到能和情愿她共享这个秘密。闭目有闭目的好处,双眸是心灵之窗,那么闭了目便是藏了心。她脸上那两抹像胡乱擦过的血迹一样的胎痕,只消微微随同眼皮波动一下,便足以演出所有想要向她求蛊之人所需的回应,半点把柄都漏不出来。
她先是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撇清关系:“燕云洲?乌衣巷那位燕尚书家的小郎君?他的名头可不小,春日宴上总拔头筹,由此观来,才貌也应是一等一的好了。他确实时不时会来巷子里,还跟顺风耳打听过一些新奇事。”
但她不会说的是:这个小郎君也在向顺风耳打听无果后,来找过自己,打听的正是关于厌的事。
更不会问:为什么这个世族中都算炙手可热的小贵人会先为你来求我,又让你再来求我第二次?更进一步——你和他,两个正值情窦初开、身份又跨越阶级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
“嗯。除夕那晚……他出了些事。”厌声音低哑道。
厌的这一接茬,倒是给了古姑姑一些把戏演下去的思路:“是。我听说了。燕家的人来找过我。”
“燕家的人来找过你?”
厌的语气不善是因为他又同做补救的机会失之交臂,所以又焦躁又枉自生气。古姑姑却理解成了盘问,发言愈发谨慎:“我只负责治病。”
事情大概是:被几个恨他爹入骨的瓢虫淫棍迷晕之后,绑起来极尽虐待和羞辱之事。虽然主犯在当时就被那个小郎君反杀了,但几个从犯按律不能判死,毕竟没要那小祖宗的命——要的是生不如死。但报应自来,楚倚云亲自派人暗地里下手,一鞭一鞭把人抡成了肉泥,罚了半年的郡夫人俸禄。
跋扈。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众所周知的事实,带着暗巷中人对苦难常见的见怪不怪。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怀璧其罪,无人保护,确实早晚出事。目盲久了,她的心也好似盲了。世间百虫千蛊,都不及人心可怕。
但如此令人唏嘘之事,还是值得一声叹息:“那孩子身体本就不好,这一遭重,险些挺不过来。燕家的人和他师父谢侍郎是在求遍了御医和大小医馆后才来找我。像是还在后怕,惊惧高烧,魂不守舍。他们重金求我,求的也是——让他忘了。”
她抬起头:“厌郎,你晚了一步。我已经把关于那晚的一切……所有能让他发疯、让他活不下去的东西,都封死了。像用厚厚的、密不透风的茧,一层层裹住了那颗心。若强行再去动,无论是想再塞进点遗忘,还是想把它层层剥开,让禁忌之事在识海袒露出来……都是要命的事。轻则痴傻,浑浑噩噩过完残生;重则……当场就得魂飞魄散,神仙难救。就算破茧成蝶、凤凰涅槃,那都是九死一生的侥幸之事,万不可作为托念于此。”
“所以啊……”
古姑姑朝厌摊开那双枯瘦的手,掌心也空空如也。她睁开双眼,试图再向身前的少年再多表示一些诚意,那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那孩子的记忆和情感,都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你现在想让我再做的事,不是帮他解脱,是要他的命。”
“这单‘生意’,我做不了,也不敢做。或者说,倘若你乐意接受这种说法,也可以当作是——有人替你付了价格。”
厌的呼吸声消失了片刻,然后反跳性地粗重起来。因为消毒和缝合沁出的一点生理性泪水已经干透了,他眯缝着把视线倒回到桌面上的残烛,古姑姑点的不是白蜡,而是供奉用的红烛。因为她不用看,她靠背后的东西看。蜡烛也是点给背后的那什么看的。那烛泪凝成红豆色,似真似幻,仿佛不是古姑姑此前端给他的那个,而是另外那把——冰冷、尖锐,沾满了肮脏的血和甚至脑浆的……凶器。
但燕云洲为什么会在那性命危时拿起那副烛台?又为什么朝自己反复提及这个烛台?又为什么在事故发生之前,像献宝似的把它拿给自己看?向自己求一个不知所云、毫无意义的原谅?
厌原本故作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掌衣里头裹满了湿哒哒的冷汗。此刻他才忽然捕捉到一丝来自遥远过去的、白蜡烛燃烧过的呛人气味。他“不记得”自己何时、为何送出过这样一个东西,他更愿意记住那把他望而却步的金枝柄琉璃灯,记住自己掏不出钱时的窘迫和尴尬,但那轮廓,那触感……却真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淡忘的角落,激起一阵尖锐却模糊的刺痛。越是试图挣脱,越是钉得深,越是痛得缠绵。
许久,久到古姑姑几乎以为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厌才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迅捷,好像忘了大腿上尚且有伤一样,扑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没有再看古姑姑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受伤的黑色影子,慌张跳入了门外更浓重的黑暗里。
不过古姑姑只是坐着等待。她知道,厌会回来——他还没把除夕的事忘掉,而前尘已定,情缘未除,世人都说相思苦,而单相思苦上加苦。红线断了一端,另一端便会像失了方向,自我缠绕成乱麻。厌还是很拎得清的,他迟早会拎着快刀来让自己斩了这团麻。
她的预测也确实没有落空。厌几个时辰后便再度来访,事她也遵着嘱咐照办了。只是她的技术有待改进,或者未必是她的过错,而是因为什么别的不可传之秘,比如厌做过药人体质特殊……之类的,这只许人忘一日的道行微薄的小虫生生扛了不过几年,竟突然有了干不动的迹象。
且看下文。
有道是:白云苍狗须臾间,时移世易又三年。而正在这三年间:苍山起狼烟,将骨坠雪渊;异客搅浮浪,太尉谋移祚;龙舸争南流,鸾驾巡遗墟。
可称一句山河倾颓,天地倒转——只针对普通百姓。毕竟除了将军成了藏在人们心中的一块牌位外,皇帝还是皇帝,穿越者还是穿越者,长公主姑且还是长公主,太尉也姑且还是太尉。无论是端坐龙椅还是为民奔波,是包藏祸心还是推波助澜,人没变,做事的出发点也大差不差。
但那个昔日在暗巷寒窑、独坐孤灯、为自己一针一线缝补血肉的少年杀手,却着着实实逆流而上,借着那场公开擂台上全南州城无人不知的杀戮,一跃成了宫廷新卫的核心领袖,把皇帝的脑袋别上了自己的裤腰带。已然是全凭自己一双阎王见了都皱眉的死亡之手,完成了阶级跃迁的成功人士。人称“厌统领”“厌大人”。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城南花(长安不行),没什么好不如意的。记忆的坟茔前若能长草,此时也该如这江南城中的春瘴,漫过已被事主刻意剥蚀得斑驳不清的碑文了。往事随风过嘛。
然而,偏偏没有。
死灰复燃的念头像跳蚤一样时时袭扰且无孔不入,天气刚转暖,便将凝成实体的湿气和痒意一同钻进此人的骨头缝里。
所谓“月化龙,鱼瞻京”——鱼跃龙门?笑话。不过是跳出了李家的砧板,又蹦进了自己为自己架好的油锅里。
“滋啦……”
肉骨头汤炖好了,御厨房淘汰下来的羊蝎子,里脊肉软烂,羊脊髓融成白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满溢到自小砂锅里淌出来,又在外壁蒸干。
然而里面没放去腥提味的大料,甚至没放盐。
童年的厌可能会梦寐以求这么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就算闻着香浓吃着寡淡,于他也是难得的美味。但现在的瞻京卫统领毫无半分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