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以为隐蔽的视线也被黑尾察觉到了，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没问题哦，输了练习赛我也不会变成恶魔的。”

那真是太好了，果然好孩子就要从小教起！我满意地点头，请他稍等就回到取餐口。

上餐的时候他又问我什么时候下班，今天的工时比平时短些，看了眼时间也快要交班，就对他说了大致时间。

“那个……我可以等你下班吗？”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脑中闪出无数种可能性：他要在没人的地方暴露真面目、其实他早就是恶魔了都是在骗我、那什么的青春期情愫、他只是个记仇的心机重臭小鬼，诸如此类。

“因为很长时间没见了，”他似乎读出了我的想法，连忙解释，“而且你要去车站的对吧？我只会和你到车站的，不会跟到你家的。”

只是车站的话，没什么问题，保险起见我的包里还携带着防狼喷雾，年轻的身体也比社畜时跑得更快。应该没问题。

“嗯，好。”

接班的是住在附近的单亲妈妈，结束了上一份打工，从育儿所接回女儿送到母亲家里，再继续下一份工作。

往常她会跟我讲一些女儿的事，今天却念叨起别的来。

“最近你回家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哦，听我家邻居说附近出现了可疑人员，说什么‘不死’‘永生’之类的话，好可怕。”

感谢了她的关心，我关上储物柜的门。那个黑尾说他是我专属的恶魔，意思是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的恶魔为了业绩活跃在不同的世界吗？

高中生黑尾铁朗还在后门等我。

他的个子长高了很多，快要跟我见到他时那样高了，只不过学生制服比他那葬礼用的黑色西装要亲切得多，我稍微也放松了警惕。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他掏出手机，爽朗地向我请求。

原来这家伙在成为恶魔之前早就已经有超强社交能力了吗？明明小时候还是怕生的小孩子，一定是东京让他变成了那样，可怕的大都市……说起来我被做了寿命交易是不是也跟住在东京有关，下一世的体验要不在关西好了？

添加完毕，本就不远的距离很快就走完了，没来得及说太多话就说了再见。分别时他拍了拍我的头顶，让我到家后一定要告诉他，电车缓缓停下，广播的女声中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能见到你真好”。

我的脚步停下来，没来得及回头，车门就把我们隔开。黑尾铁朗在站台冲我挥手，不是那个奸商推销员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他十六岁了，是能靠那张脸和花言巧语让女生春心荡漾的思春期男高中生了。

Oh, youth！

我的累计年龄已经步入中年了，女高时代曾经为记不起脸的某人心动过，大学时代也有过短暂的恋情——我的意思是，我本不该在这有期限的体验期里、对终结我生命的人产生别样的、也许称得上好感的情绪，哪怕我和他一起度过了短暂的几年。

虽然心里没底，但我有七成的把握可以确定，那个十六岁的黑尾对我抱有名为“喜欢”的情绪。

大学毕业入职后，职场前辈给我的第一条忠告就是办公室恋情绝对禁止，更不用提还是合同的甲方乙方。我深以为然，牢记至今，所以绝对不会陷入黑尾铁朗的青春攻势。

但其实他没做什么，只是和第一次一样跟朋友来吃饭，没有部活的日子等我下班一起去车站，在line上给我分享搞笑视频，邀请我去音驹的文化祭。只是在普通地做着许久不见的朋友而已。

无事发生地迈入第二年春天，来餐厅的人多了起来，吵闹的排球部小鬼里有一个人安静得突出。

“欢迎……啊、天使？！”

头发长度没有见面时那样长，脸基本没什么太大变化，身上散发出来的懒洋洋的氛围和那个穿着睡衣问我哪里能打到车的散漫天使一模一样。

“哈？天使？你是说这家伙？”

“第一次见面就叫人天使啊，好大胆的进攻型。”

“爱情，突如其来。”另一个呆呆的新面孔突然唱起了东京爱情故事。

诡异的氛围里，黑尾拍了拍手：“快点去坐啦，当年她一见我还叫我不要当恶魔呢。”

夜久嘲笑他一看就不像什么正派人物，和新来的人一起前往固定的位置。高中天使走在最后，小声地凑过来说了一句“小黑不要在意”，看好戏一样跟着落座。

黑尾叉腰，黑尾叹气。

“那是我搬家后认识的朋友，”他抬起下巴冲那边示意，“研磨，一年级。”

难怪我会觉得眼熟，原来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他信里那个潦草又精细的简笔画。

我点点头准备过去招待，黑尾突然又拉住我，眼神躲闪：“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为什么他是天使我是恶魔啊？”

“因为……你猜。”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嘛——”

不理会他的追问，一群人又在吵着谁是天使谁是恶魔谁是地狱三头犬。

已经到了面对这种氛围就会露出和蔼笑容的年纪了。

很快这股吵闹又被镇压下去，其他人脑袋对着脑袋探讨点什么好的时候，黑尾在桌子下面拽了拽我的围裙。他凑过来，小声问：“你不是讨厌我吧？”

这有点难讲，毕竟某种程度上我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的。

故意吊着黑尾不回答，游走的视线和角落盯着我的研磨撞了个正着，他立马垂下眼睛，扫了眼菜单，又重新抬起头来报出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