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玄朽不想为难他，逼他做选择。宿云修的目光却在摇曳的火光里投落过来，说：“你想不想知道？”

“？”

这是什么怪问题？玄朽道：“我当然想知道，否则我就不会问了呀。”

“不过你不是不愿意说吗？那就不说了。”玄朽这句善解人意的话还没起头，就听宿云修道：“好，那你听好。”

他的神情语气都有几分认真，玄朽下意识也觉得必须要认真对待，坐端正了，一副乖乖倾听的姿态。

宿云修再无犹豫，说起了明璟的“疯病”。

明璟原来是不叫明璟的，他也没有别的名字，他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乞儿。

乞儿分两种，要么可怜，要么精明。明璟是第三种，又精明又会装可怜。

有一天，镇上一大户人家大摆宴席，当时还是乞儿的明璟偷溜进去，鱼肉荤腥，大快朵颐，吃饱了就往外偷，把东西从狗洞里运出去。因他洗干净了脸，又从这户人家的小公子那里骗来了衣服，乍一看去，大家都以为他是哪位宾客带来的孩子，也没人拦他。直到小半个厨房都被他搬空了，才有人反应过来不对，禀报了主人，把他拿下了。

这户人家的小公子当他是朋友，哭闹着要爹娘把人放了，惹得众人啼笑皆非，都劝道：“他不是你的朋友，是小偷呀。你看，他身上的衣服，就是偷了你的。”

明璟抢着驳道：“不是我偷的！是他送给我的！”

小公子也抽抽嗒嗒地道：“是我送给他的……”

满座宾客当然不信两个孩子的话，只说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偷了，将来长大了还得了？得让这孩子吃个教训，让他的爹娘好好教育教育他。

谁知，半大的孩子挣扎着吼道：“我没爹！也没娘！他们早死了！”

个子不高，声气却足，宾客们被他唬得一愣，才说：“你这小孩，怎么还咒自己的爹娘呢！”

府内还没闹完呢，府外忽然走进来一个身着道袍，手持长旗的怪人，指着这户人家的小公子就道：“哇呀呀！不得了不得了！妖邪缠身！妖邪缠身啊！你这小孩儿忒可怜，活不过十岁喽！”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那道人摇头叹息一番，转身要走。众人骂他装神弄鬼胡说八道，一转头，却见那小公子瞪大了眼，直挺挺摔在地上，几个小厮一起去抬也抬不动，小小的身板似有千斤重。更离奇的是，那小公子连眼睛也不眨了，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呼吸全无！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这小公子的爹娘更是哭红了眼，只有明璟，趁乱就要跑！

那道人却一只手逮住了他，道：“我方才听见，你偷了这家人的衣服？”

“我没有！是他自己送我的！”

明璟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抓又咬，面露凶光，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

那道人不听他的辩解，清官断案一般，说：“一报还一报，既然你偷了这小公子的东西，那这妖邪，你就替他受了罢！”

众人都亲眼所见那小公子变成了个活死人模样，有一两个声音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那道人却说：“不打紧，我观这这小娃命格凶得很，妖邪上他的身，指不定还斗不过他！”

于是，这道人就地起阵画符，竟真的将那小公子救活了，小公子的爹娘对此感激涕零，在场众人皆赞他妙手回春，神仙转世。

那小公子好了，明璟就惨了，尽管整个过程他不停尖叫，怒吼，反抗，但最终，他还是变成了只会瞪着眼睛的活死人。

那对夫妇多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便询问有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法子，那道人却极其慷慨大义地道：“二位且放心，我自小修道行善，自然不会放任这小儿的生死不管，不过你们都是凡人，斗不过妖邪，若将这小儿留下，多半也是枉送性命。今日我便帮人帮到底，将这小儿带走，保他一条命。”

于是，众人放心了，纷纷又道：“道长功德无量啊！”

果真把那重如千钧的小孩提起来，轻轻松松夹在臂弯里，扬长而去！

以宿云修的脾气，当然不会把这些事说得绘声绘色，大多是一言蔽之，所以好些情节都是玄朽自己脑补出来的。他在长青宗的时候深受风奚言的话本戏文熏陶，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用什么口气说话，基本都能猜得别无二致。

所以，尽管宿云修概括得很精简，玄朽也仿佛真的看见了幼时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是如何钻过狗洞，又是如何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些珍馐美味，如何龇牙咧嘴地喊叫，如何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

听到这里，想象了一番明璟被那道人夹在腋下离去的场面时，玄朽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笑了。

明璟全身上下手脚并用，使劲浑身解数反抗，只换来一句“不打紧”。

好像自古便是如此，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深陷痛苦，总是能轻易说出“不要紧”“只是小事”之类的话。

玄朽摇了摇头，不予评价，只问：“是真的有妖邪吗？”

他也有点怀疑那道人在故弄玄虚，欺人愚昧。宿云修道：“明璟说有。”

本人都说有，那肯定是有了。玄朽便道：“那后来呢？真的如那道人所说，他命中带煞，连妖邪也奈何不了他吗？他斗赢了吗？”

宿云修道：“赢了，又没赢。”

玄朽了然，看来，这应当就是明璟疯病的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