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将明璟带走之后，驱邪，用符，用药，用毒，什么法子都试过，把那妖邪折腾得够呛。明璟就更惨了，身体上被百般折磨，精神上更是一塌糊涂，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年龄，性别，一概不分。

性情也变得十分古怪。此前的明璟对谁都炸毛，俨然一个顽劣至极的凶小孩。自那妖邪上身后，却时而乖顺，时而羞怯，时而暴怒，时而冷漠，时而真诚……久而久之，那道人也快被他逼疯了。

整整七年，明璟无数次逃跑，无数次被抓回去。那妖邪折磨他，他就折磨那道人，谁也别想好过！

终于，第八年的时候，那道人彻底受不了了，把逃跑的明璟抓回来后，狠狠打了一顿，并且警告他：“你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除非我今天就死了！否则你永远都别想离开这里！”

明璟一听，顿觉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主意，割了自己的血混进饭菜里，那道人一吃，果然死了。

从此，明璟就自由了。

而且，那道人没有说错，明璟的命格凶煞异常，那妖邪没把他克死，他反倒把那妖邪给吃了！

“吃了……是什么意思？”玄朽没太听懂，“那妖邪还在他身上吗？”

宿云修微微摇头，继续说下去。

原来，那妖邪也是一根筋，它和明璟斗了太久，生出执念，势必要把明璟害得家破人亡，穷困潦倒，倒霉透顶。但是根本用不着它大显神通，明璟本就无亲无友。它想让明璟变穷，明璟就比它想的更穷；它想要明璟倒霉，明璟就比它想的更倒霉；它想要明璟人人喊打，明璟不但人人喊打，而且还打回去……

更要命的是，明璟的命格不但凶煞无比，还硬得不讲道理！怎么折腾都不死！妖邪简直被气疯了，它就没见过这么难弄死的人！

于是，妖邪的气焰愈发衰弱，而明璟则愈发强势，生生将那妖邪困死在自己身体里，再也不能作乱。

如那道人所说，妖邪确实斗不过明璟，明璟赢了。

不过，看明璟如今的样子，那妖邪对他的影响也十分之深，也难怪宿云修会说他“赢了，又没赢”。

说来真是很惭愧，当年玄朽自己也听了不少关于三怪药师的传闻，竟然从没听人提起过这些。

玄朽问道：“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宿云修答道：“至少两百年前。”

“……”

好吧，没听说过也情有可原。玄朽收回对自己孤陋寡闻的评价，道：“也是他告诉你的？”

宿云修：“嗯。”

玄朽想，明璟没必要在时间上说谎，也就不纠结这个，另说别的：“那……现在的明璟，究竟是他自己，还是妖邪？”

宿云修古怪地看他，须臾道：“你不用拐弯抹角。”

玄朽：“……”

确实是拐弯抹角，他想借此提醒宿云修，如今的明璟未必是明璟，说不准不是明璟吃了妖邪，而是妖邪吃了明璟。

但宿云修根本不在乎这些，明璟究竟是谁，对他来说是一样的。

玄朽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信他。”

宿云修却道：“我从未信他。”

玄朽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了一切：“你不信他，但是你在试着相信他，对吗？”

“……”

这一回，宿云修没话了。

玄朽又是一笑，心也被牵着一动。果然，宿云修还是宿云修。

“明知不可信，还是要信。宿云修，蠢人才干这种事。”

宿云修闭了一下眼，没有反驳，但也不看玄朽了，显然不大乐意听见这话。

玄朽却始终看着他，莞尔道：“但是，宿云修，明知不可为还是要为，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这件事也无关对错。”

他面有笑意，但话里没有半分玩笑作假的意思。宿云修的目光又落回他脸上，听见他问：“只不过，宿云修，你真的想好了吗？选择信任明璟，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你都接受吗？”

说到这个地步，玄朽已经没有强烈规劝的意思了，他只是在想，如果最后的结果无法改变，至少，他想让宿云修在接受那个结果时能更轻松一些。

宿云修静静看了他一阵，才道：“或许吧。”

能不能接受，其实，也只有等到事情真的发生的那一刻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