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没有听韩灏解释。
她进病房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而是走到床边,把床头那一叠检查单和病历拿了起来。
韩灏靠在床头,看着她一页一页翻。
她翻得很快,眼神很静,静得有点过分。只有指尖在纸页边缘微微发紧,泄露了一点情绪。
江流站在门口,低声说:“医生刚刚说还要再观察一下。”
沈瓷“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这半年跟着Steve的项目组,也选了几门偏医学的课,何司屿偶尔会给她发一些病例和论文。她不是医生,但起码看得懂几个关键词。
左手。腕管。过劳。神经压迫。
她的目光停在“腕管综合征”那一行,脸色更白了一点。
韩灏想说话,嗓子刚动,沈瓷就把病历合上了。
她低头给何司屿发消息。
【Seth,你帮我看一下Lucas的病历吗?】
对面回得很快。
【发我。】
沈瓷把几张关键的检查结果拍过去。
病房里很安静。
韩灏看着她坐在床边,垂着眼,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点,挡住了半边侧脸。她连哭都没有继续哭,只是很专注地看屏幕,像在做一道特别难的题。
过了一会儿,何司屿的消息进来。
【先别在上海折腾。带他去香港养和。】
【我老师在那边。】
【腕管看程度,先让他亲自看看。】
沈瓷盯着“香港养和”四个字,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下,终于抬眼看韩灏。
韩灏也在看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病床和一段呼吸声,谁都没先说那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瓷站起来,声音很轻,听不出起伏:“走吧。”
韩灏一怔:“去哪?”
“香港。”沈瓷说,“晶姨把飞机安排好了。两个小时后可以走。”
韩灏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说:“瓷瓷,不用这么麻烦。”
沈瓷没接他这句。
她转头看向江流和陆星辰:“你们回去吧。陪着他也很累,辛苦你们了。”
江流张了张嘴,本来还想替韩灏说两句,看见沈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星辰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韩灏那只被固定住的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队长。”江流最后只说,“听话点。”
韩灏笑了一下,很浅:“知道了。”
江流看他那副样子,想骂,又没骂出来,拉着陆星辰走了。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瓷低头收拾东西,动作很利索。病历装进文件夹,药放进袋子里,手机和充电器一件不漏,像她不是在医院,是在处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出差。
韩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慢慢定了下来。
刚刚在病房里那种悬着的、发空的、像忽然被抽走力气的感觉,随着她一句“去香港”,一点一点落回了实处。
他低声说:“你别太紧张。”
沈瓷终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语气平得像水:“你现在看出来我紧张了?”
韩灏:“……”
他没再说话。
沈瓷也没继续。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固定,声音很轻:“起来吧,我去办手续。”
韩灏看着她:“瓷瓷。”
沈瓷垂眼,没应。
韩灏低声:“你别不理我。”
沈瓷静了两秒,才开口:“我现在理你也没什么用。先看医生。”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灯光很白,照在她脸上,连眼尾那点红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快步走向护士站,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胸口那阵酸压回去。
下午三点,他们到了香港。
飞机落地时,窗外是灰蓝色的海面。天不算晴,云压得很低,像整个城市都裹在潮气里。
沈瓷几乎没耽搁,车门一开,就带着韩灏直奔养和。
何司屿的老师姓孙,是个很利落的老人,个子不高,眼神却很锋利。见到韩灏的第一眼,他没先问身份,也没寒暄,只低头看他的手。
“左手?”孙教授问。
“嗯。”韩灏点头。
“打游戏的?”
“职业电竞选手。”
孙教授“哦”了一声,像见怪不怪:“职业病。”
他说完,戴上手套,示意韩灏把手伸出来。
检查过程很细。
按压。屈腕。叩击。问疼痛的位置,问麻木的时间,问夜里会不会醒,问最近有没有手抖、掉东西、握不住鼠标。
韩灏答得很平静。
“最近开始麻得更明显。”
“晚上会醒。”
“握久了会抖。”
沈瓷站在一边,听到“晚上会醒”的时候,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他们视频,有时候韩灏那边背景很安静,他总说“刚洗完澡”“刚打完训练”“刚准备睡”,从来没提过疼,也没提过夜里会醒。
孙教授看完片子,又看了眼检查单,摘下眼镜,语气不重,却很准。
“腕管综合征,中期了。”
沈瓷呼吸一滞。
她没看孙教授,只下意识看向韩灏。
韩灏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孙教授继续说:“职业电竞选手的职业病。你这痛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吧?”
韩灏低声:“有一阵了。”
“先做保守治疗。”孙教授说,“固定、打针、康复、休息。看看能不能压住。压不住——”
他顿了顿,抬头看韩灏。
“就手术。”
“手术”两个字落下来,病房里瞬间更安静了。
沈瓷没出声,可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片。不是害怕手术本身,是害怕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那些问题——韩灏还能不能继续打?夏季赛怎么办?世界赛怎么办?他的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韩灏已经先开口了。
“要做多久?”
孙教授看他一眼:“保守治疗的话,至少半年。”
半年。
那就意味着这个年度接下来的夏季赛,甚至世界赛,对韩灏来说,都几乎直接结束了。
沈瓷看见他眼里那一下很浅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