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点滴滴答滴答往下走,窗外天光是灰的,像整个世界都还没睡醒。韩灏靠在床头,右手——不,是左手——被固定着,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压出来的浅痕,脸色不算难看,只是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沈瓷站在床边,眼睛还是红的。
她刚刚那句“韩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说出口以后,空气像被摁住,谁都没再往下接。不是没话说,是两个人都太清楚——这时候再吵下去,只会把情绪越拽越乱。
而沈瓷从来都不是会在最乱的时候继续发泄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压回去,转头去拿床尾的病历夹。
韩灏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瓷瓷——”
“你先别说话。”
沈瓷语气不重,却很干脆。
韩灏看着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下来。
沈瓷低头翻病历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在整理数据。她跟着Steve和何司屿的项目组待过一阵,又选过几门偏医学方向的课,不算真正懂临床,但至少知道该看哪里。
检查结果、疼痛描述、既往训练负荷、腕管部位压迫反应……
她越看,脸色越淡。
“左手腕管综合征。”她低声念出来,像在给自己听,“目前还没完全分级……”
韩灏看着她。
他很少见沈瓷这种样子——不是崩溃,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太冷静。冷静到像把所有情绪都锁进一扇门后面,只剩下处理问题。
可偏偏就是这种冷静,让人更心慌。
沈瓷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
她翻到和何司屿的聊天框,手指停了两秒,发了一句:
【Seth,你看能帮我看一下Lucas的病历吗?】
后面跟着一连串照片。
何司屿回得很快。
几乎是看到“Lucas”这个名字的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进来。
沈瓷接起来,往病房外走了两步。
“你到上海了?”何司屿声音一贯平稳。
“到了,在医院。”沈瓷压低声音,“你看了吗?”
“看了。”何司屿停了一下,“单从这些看,还不能完全判断严重程度,但已经不是‘休息两天就好’的程度了。你带他去香港吧,养和。我老师在那边,我跟他打个招呼。”
沈瓷几乎没犹豫:“好。”
何司屿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答应,又补一句:“你先别慌。腕管综合征职业选手很常见,关键看程度和恢复反应。”
“嗯。”
“你哭了?”他忽然问。
沈瓷怔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现眼角还是湿的。
她下意识否认:“没有。”
何司屿在那边很轻地叹了口气,没拆穿,只说:“先把人带过去。后面的,等见了老师再说。”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何司屿停了停,“你自己也别崩。你崩了,他会更不好。”
沈瓷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何司屿说的是对的。
她挂了电话,转身回病房。
韩灏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床头,抬眼看她时,目光里有一点很深的安静。像是终于等到她处理完,也像是终于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到她手里。
沈瓷走回去,把病历夹放下,语气恢复得很平:“收拾一下,去香港。”
韩灏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沈瓷看着他,“何司屿让你去养和,他老师在那边。”
韩灏皱眉:“没这个必要——”
“有。”
沈瓷打断得很快。
韩灏看着她。
沈瓷和他对视了两秒,语气很淡,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韩灏,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说‘没必要’。”
病房里静了一下。
江流和陆星辰一直站在一旁没怎么出声。两个人本来都不是特别会安慰人的类型,这会儿更像背景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
江流咳了一声,像是在缓和气氛:“那个……队长,你就去吧。总比你在基地里继续装没事强。”
陆星辰也点了点头:“去吧。”
韩灏没看他们,只看沈瓷:“你请假回来的?”
沈瓷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拿起手机,一边给晶姨打电话,一边对他说:“两个小时后,我们飞香港。”
电话接通得很快。
“晶姨,是我。麻烦你安排一下飞机。对,现在。去香港。还有家里的车和房子,也准备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很利落,利落得不像平时那个不太爱动这些“安排”的沈瓷。
她其实不喜欢用这些特权。
不喜欢被人围着转,不喜欢一句话就把一整套资源调动起来。
她更习惯自己解决、自己计划、自己飞。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顾不上喜不喜欢。
挂了电话,沈瓷才抬头看韩灏:“走吧。”
韩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久没见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点点。
沈瓷皱眉:“手痛不痛,还笑?”
韩灏声音有点哑:“你来了,我就……没那么乱了。”
沈瓷眼眶一热,差点又掉泪。
她硬生生忍住,转头对江流和陆星辰说:“你们回去吧。陪着他也很累,辛苦你们了。”
江流挠了挠头,像有点不自在:“不辛苦,主要是这人太不听劝。”
陆星辰在旁边很淡地补了一句:“他从春季赛后半段就开始疼了。”
沈瓷转头看韩灏。
韩灏避开她的视线,像被抓了现行。
沈瓷气得想笑:“你看吧。我就说不是现在才疼。”
江流还想说什么,陆星辰已经拽了他一下:“走吧。”
江流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师,麻烦你盯紧点。Lacus这人……休息也能休出负罪感。”
沈瓷轻轻点头:“我知道。”
门一关,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瓷转过身,看着韩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你坐着别动,我去办转院手续。”
韩灏看着她背影,忽然轻声:“瓷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