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激烈的,甚至不是明显的。
只是他明明坐在那里,肩膀也没动一下,可你就是知道——那句“半年”像一把刀,轻轻地、很准地,扎进了他这几年一直往前跑的轨道里。
孙教授没给他太多情绪的时间,利落地安排固定、注射、开药,又交代了第二天开始的康复计划。
“今天先回去休息。”孙教授说,“明天过来,做理疗。别碰键盘,别训练,别逞强。你这个年纪恢复空间还行,前提是你听话。”
韩灏没应。
沈瓷先点了头:“好。”
她替韩灏把单子接过来,低声跟孙教授道谢。
等出了诊室,她才低头给宋语薇发了条消息。
【阿姨,我们已经在香港看完医生了。】
【腕管综合征中期,先保守治疗,明天开始做康复。】
【您别担心,我会把他照顾好的。】
宋语薇那边回得很快。
【辛苦你了,瓷瓷。】
【有事一定跟我说。】
沈瓷看着那句“辛苦你了”,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去看韩灏。
韩灏坐在走廊长椅上,左手重新做了固定,白色支具看起来很刺眼。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脸色比刚才更淡。
沈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声问:“要不要先回去?”
韩灏抬头看她:“你不骂我?”
沈瓷静了两秒:“等回家再骂。”
韩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很久以前的自己身上借来的。
沈瓷皱眉:“手痛不痛,还笑。”
韩灏看着她,声音也很轻:“看到你,就不太慌了。”
沈瓷没接这句。
她只是弯腰把他旁边的药袋拎起来,语气像平时一样淡:“走吧,司机在楼下。”
半山的别墅亮着灯。
车刚开进院子,沈瓷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婉仪和沈建国。
沈瓷下车那一刻,心口那种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了一下。她不是一个不淡定的人,也不是遇事就慌的人,可这几个小时里,她其实一直在硬撑。现在看见爸妈都在,才像真的缓过一口气来。
晶姨安排得很周全。玛丽亚已经从上海飞过来了。
沈瓷把韩灏扶进门,低头换鞋,再抬头时,眼尾已经没那么红了。
她把药袋递给沈建国,语气里还带着没消的火:“你盯着你的小兄弟吃药。”
沈建国接过药,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韩灏,挑眉:“小兄弟?”
沈瓷没理他。
她转头就上楼,背影很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给韩灏。
楼梯口安静了两秒。
沈建国拿着药和水,啧了一声,看向韩灏:“看吧,报喜不报忧的结局就是让她生闷气了。你自己哄。”
韩灏靠在沙发边,没坐下去,先低声说了一句:“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沈建国把药递给他,“先吃药。”
林婉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韩灏那只手上,声音很轻:“放心吧。我女儿对着你,脾气估计一下子就没有了。她只是紧张你。”
韩灏低头把药吃了,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坐下,整个人像终于从医院那种紧绷的光线里松一点下来。
沈建国把药盒放到桌上,坐到他对面,语气少有地认真:“你以后有事,该说还是得说。你以为她知道得晚一点,就能少难受?”
韩灏沉默了几秒,低声:“我知道了。”
沈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知道了,她可未必想这么快原谅你。”
韩灏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我慢慢来。”
“行。”沈建国起身,“我跟你林姨陪你们吃过饭就得走。深圳那边还有事。”
林婉仪看了他一眼,像在无声地嫌他这句“还有事”说得太理直气壮。
沈建国立刻改口:“……当然,主要还是陪婉仪。”
林婉仪懒得理他,只对韩灏说:“先休息。等会儿她下来,你别跟她硬碰硬。”
韩灏点头:“嗯。”
他话音刚落,楼上浴室的水声停了。
几个人都下意识抬头。
半山别墅的灯很暖,楼梯间却很安静,像连空气都在等她下来。
沈瓷洗了个很快的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后知后觉的那种累——从波士顿到上海,从医院到香港,她其实一直没真正停下来。
她把头发吹到半干,换了件很软的家居服,坐在床边发了两分钟呆,才起身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
清淡,热,闻起来就知道是玛丽亚做的。
沈瓷走到桌边坐下的时候,脸色已经平静了很多。她本来就不是会对着外人失控的人,刚才在医院掉眼泪,已经算很少见了。
林婉仪看了她一眼,没先问情绪,只问:“头发怎么不吹干?”
沈瓷:“一会儿就干了。”
沈建国刚想说“你妈又要开始唠叨了”,就被林婉仪看了一眼,默默闭嘴。
韩灏坐在沈瓷对面,安静得过分。
他刚刚吃过药,脸色还没恢复,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边,看起来有点乖。
沈瓷没看他,先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能吃下去。
安静了半分钟,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有个事情要预留一下三位的时间。”
沈建国抬头:“什么事?”
沈瓷语气很平:“再过两周,请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桌上的三个人,表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
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沈瓷两年修完学分这件事,并不是“意外”。
林婉仪先笑了一下:“我们家瓷瓷还比我们家老沈强。老沈当年三年把本科读完了。”
沈建国立刻反驳:“我那是玩了两年半。”
林婉仪:“所以才三年。”
沈建国:“……”
沈瓷被他们逗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轻,却把晚饭的气氛拉回了一点正常轨道。
沈建国看向她,语气比刚才认真:“一定为你留时间。”
沈瓷点头:“好。”
韩灏刚要开口,像也想说“我去”,沈瓷却先抬眼打断了他。
“你就哪里都别想去了。”
她语气不重,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瓷看着他那只固定起来的左手,声音很平,像在下一个不容商量的通知。
“你这个夏天只能每天跟我待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目光仍然没移开。
“直到你的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