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赛的比赛现场,灯光亮得有点刺眼。
舞台上那条红色的倒计时条走到尽头的时候,屏幕里最后一座水晶爆炸,碎光一溅,观众席的声音像被切了一刀——先是短暂的空白,随即是对面那一片整齐的欢呼。
AES这边,没人动。
耳机里的白噪音停了,队内语音也停了,只剩下现场解说的声音还在往前滚:“——恭喜YMG,三比零,干脆利落!”
韩灏摘耳机的动作很慢。
不是累,是那种“已经懒得快”的慢。像你明明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就不想再演出一点“我还在努力”的样子。
江流的手握着鼠标,指节白得发青,最后还是松开了,往椅背上一靠,嘴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陆星辰起身把椅子推进去,动作稳得像训练赛结束。Ola坐着没动,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自己还会不会抖。Panda没抬头,帽檐压得低,像把表情都藏在阴影里。
第三局结束,屏幕上的“Defeat”还没淡下去,裁判就走过来示意握手。
韩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队服的拉链,往对面走。
这一整条路,他走得很平静。
他甚至有点分神地想:原来输到麻木的感觉,是这样的。
对面站在最前面的上单,秦烽。
以前在训练室里、在赛后聚餐的照片里、在他跟宋云舟还没走的时候。那时候的AES,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绳子,五个人同一个方向用力,吵也吵,闹也闹,但最后总能拧成一股劲。
现在的AES像什么?
像散沙,风一吹就走。
秦烽伸手握住韩灏的手,力道很重。
韩灏刚要松开,秦烽忽然把他拉了一下,抱住了。
拥抱很短。
秦烽在他耳边说了一句:“Lucas,加油。”
韩灏喉结滚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抬手在秦烽背上拍了拍,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是。”
秦烽松开他。
但秦烽什么都没再说,只转身去和其他人握手。
回到后台,队伍里没有人讲话。
经理赶紧打圆场,语速快:“行行行,那就——就地放假!春季赛辛苦了,夏季赛重新再来,归队时间群里通知!”
“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飘,像贴在伤口上的一张纸,风一吹就掉。
江流冷笑一声,把包甩到肩上:“辛苦什么,辛苦着输。”
他走得很快,几乎不看任何人。
Ola站起来,想跟上去,又停住。Panda抬头看了一眼经理,又看了一眼韩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陆星辰站到韩灏身边,问:“你回基地吗?”
韩灏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冷白色的灯,停了两秒:“不回。”
陆星辰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回去给我发个消息。”
“嗯。”
离开场馆的时候,外面下了点雨。
不大,细细密密,像把城市的声音也淋湿了。韩灏把帽檐压低,手插在口袋里,走进车里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从刚才开始一直在隐隐发酸。
他没当回事。
最近一直这样。
他也懒得当回事。
结束比赛的第二天,韩灏飞了香港。
他跟沈瓷说的是去找宋语薇散心。
发出去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散心”两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像觉得这个词太轻浮。
最后还是发了。
【我去香港找我妈两天。】
沈瓷回得很快。
【好呀。你别太累。】
她一贯这样。
永远先心疼他。
韩灏盯着“别太累”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想回一句“我没事”,又想回一句“我很烦”,但最后只回了一个——
【嗯。】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烦。
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回来会给他添麻烦。
香港的风湿,空气里全是潮气。宋语薇确实在香港出差,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见面也只能见一顿饭。
餐桌上,宋语薇问他:“最近怎么样?”
韩灏夹了一块鱼,淡淡:“就那样。”
宋语薇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浅浅的护具印,没拆穿,只说:“你别把自己弄坏了。”
韩灏“嗯”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宋语薇忽然说:“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韩灏筷子停了一下。
宋语薇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不用管。他以为他还能管我。”
韩灏没说话,过了两秒,轻声:“妈,你别累。”
宋语薇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疲惫,也有点冷:“我现在比以前轻松。”
她又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别把自己困在一个结果里。”
韩灏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没应。
他不是困在结果里。
他是困在自己的规划里。
——拿到世界冠军,退役,申请波士顿,陪沈瓷。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走到后来,连“为什么”都忘了,只剩“必须”。
现在比赛输了,队伍散了,路也像断了一截。
他不想说。
说出来,沈瓷会难过。
??
波士顿那边,沈瓷刚考完期末。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是程思意去考场接的她。
程思意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看到沈瓷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天才的差距让我真的自愧不如。”
沈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考试后的疲惫:“好了,程天才,我后面还要面试呢。”
程思意愣了一下:“你不马上回国?”
以往沈瓷考完试,行李都不用收拾,转身就奔机场。
沈瓷停了停,抬眼看天,天很冷,风一吹,眼眶就容易发涩。
她说:“韩灏估计没有精力分配给我了吧。”
程思意挑眉:“怎么说?”
沈瓷低头把手套戴好,语气很轻:“季后赛一轮游。他说去香港找宋阿姨散心。”
程思意“哦”了一声,没立刻接话,只把热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喝点。你脸色都白了。”
沈瓷捧着杯子,热气熏得她睫毛发湿。她像是在跟程思意说,也像在跟自己说:
“也许在他心里,我只是那个能陪他快乐玩的人,不是那个可以诉说难受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