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天,高雪维尔的木屋像被雪包着,声音都软。
沈瓷把最后一件雪服塞进箱子里,压了压,拉链“嘶”地一声拉上去,才发现自己带的不是行李,是一种过年的余温——六套雪服,新买的雪具,Mason给她买单的一堆衣服,还有那只Love手镯的盒子,她没舍得丢,干脆也塞进了随身包最里层。
她蹲在地毯上,抬头就看见Kaka从客厅另一头冲过来。
小黄毛乱翘,脸圆得像团雪,跑两步摔一下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咿咿呀呀”,像在自带BGM。
沈瓷伸手把他抱住,按在怀里:“你慢一点,今天你摔我就要回波士顿了,你还想让我带着内疚走?”
Kaka听不懂,只伸手去抓她的围巾,抓到就乐,乐完还要把自己脑袋往她怀里钻。
沈瓷被他拱得发痒,笑着躲:“你真的是——”
她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名字:韩灏。
消息很短:到了上海。
沈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她想回“累不累”,想回“吃饭了吗”,想回“我今天回波士顿了”,想回“我想你”。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嗯”,又觉得太冷,补了一个小小的表情。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里,掌心暖了一下,又很快凉下去。
客厅里比她掌心热闹得多。
林婉仪、沈建国、Mia、裴晚姨妈、Cerelia,连Viktor都在——大家围着茶几摆了一圈,讨论“等会儿去巴黎怎么走、住哪、买什么、谁带孩子谁带箱子”。
裴晚姨妈显然很不死心,语气温温柔柔的:“巴黎买完了,可以去我普罗旺斯的家再住两天。那里冬天阳光好,人少,安静,适合休息。”
Mia连头都没抬,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会议,声音却很温柔:“妈,你那个地方……有点不是很适合我们过年购物,太安静了。”
裴晚姨妈:“……”
她盯了Mia两秒,像想反驳,又觉得自己反驳了也没用,最后只抿了一口咖啡:“你真是我的亲生女儿。”
沈建国在旁边笑出声:“普罗旺斯确实安静,适合我们这种年纪。”
Mia抬眼:“你也要去?”
沈建国立刻把笑收回去,语气一本正经:“我当然要陪婉仪。”
沈瓷抱着Kaka,慢悠悠吐槽:“喂我狗粮吃是吧。”
沈建国转头看她:“你不是也有男朋友?”
沈瓷:“……”
她没接这句,低头去捏Kaka的小手指。
裴晚姨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瓷,语气像随口:“你哥又玩到凌晨才回来?”
这句话问得轻,却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像是想关心,又怕关心得太明显会把人推远。
毕竟她离婚的时候,Mason才八岁。
八岁能记住什么?大概只记得“妈妈不住在家里了”。
沈瓷抬头笑:“哥还年轻嘛,能玩。”
裴晚姨妈“嗯”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点复杂,又很快收好,像把那点不熟练的亲近藏回去。
Kaka在沈瓷怀里扭了扭,指着楼梯口“呀呀”叫。
沈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楼梯口空的,只有壁炉的余温。
她懂了:他不是找人,他是找热闹。
可热闹也要走。
沈瓷把Kaka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你今天乖一点,我下次回来给你带波士顿的雪。”
Kaka听到“雪”,眼睛亮了一下,又抓着她裤脚不放。
沈瓷心里软了一下。
门口这时传来脚步声。
Mason终于回来了。
他帽檐压得低,外套随便搭着,身上有一点酒味,但人看起来很清醒。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早”,也不是“走不走”,而是对管家说:“车到门口了吗?二十分钟出发。”
管家点头:“已经到了,先生。”
Mason这才抬眼看沈瓷:“行李收好了没,小猪?”
沈瓷:“你再叫我小猪我就——”
Mason挑眉:“就怎样?你打不过我。”
沈瓷被噎住,干脆抱起Kaka当盾牌:“Kaka不让你这样叫我。”
Kaka很配合,“咿呀”一声,像在控诉。
Mason笑了一下,伸手把Kaka接过去,熟练得像抱过无数次:“行,那叫你学霸猪。”
沈瓷:“你闭嘴。”
她嘴上凶,眼神却软。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趟从高雪维尔到日内瓦,再从日内瓦飞波士顿,根本没有所谓的“顺路”。
Mason把行程提前了。
他只是不会说。
他喜欢用“刚好”来掩饰自己的窝心。
沈瓷不拆穿。
有些窝心,拆穿就没意思了。
行李装车的时候,Mason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箱子,眉心皱得很明显,像在看一场不可理解的工程。
他指着那只雪板包:“你在这里买的雪具为什么要带回波士顿?”
沈瓷把雪镜塞进随身包,理直气壮:“直男不懂了,这是限定版。”
Mason:“限定版能帮你九门课拿A吗?”
沈瓷:“不能。但能让我心情好。”
Mason被她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只冷笑一声:“你这心情成本挺高。”
林婉仪和沈建国也跟着上车送他们去日内瓦。
他们之后要飞巴黎去汇合Mia那一行。
车里很暖,窗外的雪却很冷。那种反差让人有点恍惚——像刚过完年,热闹还在身上,现实已经在门口按铃。
沈建国看着窗外,忽然说:“自从婉仪开始忙新能源项目,我都跟她不是经常见了。这一次要好好陪陪她。”
沈瓷把视线转向窗外,假装自己在看雪。
车开了一段路,林婉仪忽然开口,语气很轻:“你这个学期选了九门课?”
沈瓷心里一紧。
第一反应是:完了,东窗事发。
第二反应是:Mason这个大嘴巴。
她刚想解释“我可以”,林婉仪却没追问原因,只问:“你自己扛得住吗?”
沈瓷抿了抿唇:“扛得住。”
林婉仪点头:“我知道你聪明。”
沈瓷反而鼻子发酸。
因为林婉仪从来不会用“管”来表达爱。
她表达爱的方式是“我相信你”。
但越相信,越让人不敢让她担心。
林婉仪停了停,又问:“那吃饭呢?睡觉呢?”
沈瓷:“……也还行。”
林婉仪侧头看她:“也还行,是几分?”
沈瓷被问得没办法,只能笑:“七分吧。”
林婉仪没责备,只淡淡说:“别把自己当机器。”
沈瓷点头:“嗯。”
沈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像想把气氛弄轻松:“九门课,听着像打职业。”
Mason在旁边笑:“她不止九门课,她还要跨洋恋爱。”
沈瓷抬脚踢他:“你闭嘴。”
Mason被踢得一歪,笑得更大声:“你看,她还有力气踢我,应该扛得住。”
林婉仪终于笑了一下,很短。
沈瓷也笑。
笑完以后,她低头摸了摸手腕——那只Love手镯冷冷的,贴着皮肤,像一圈很安静的存在。
??
日内瓦机场的停机坪很冷。
风像刀子一样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刮得人脸疼。
Mason的飞机停在那里,银灰色机身在雪光里很安静。机组人员已经在等候,行李一箱一箱推上去。
林婉仪走过来,给沈瓷把围巾绕紧一点,动作很熟练。
沈瓷忽然想撒娇:“妈,你知不知道我们又要好久见不到。”
林婉仪看她一眼:“你不是挺忙?”
沈瓷被噎住。
林婉仪又补一句:“忙也要吃饭。”
沈瓷低低“嗯”了一声。
沈建国也拍了拍她肩:“别逞强。”
沈瓷点头:“嗯。”
她没说“我不逞强”。
她知道自己会。
只是希望别被看出来。
Mason在旁边看着,突然很欠地插一句:“小姨、小姨夫,你们放心,我会把她安全送到波士顿,然后让程思意继续骂她。”
程思意三个字一出来,沈瓷就想笑。
林婉仪倒没说什么,只轻轻抱了抱沈瓷:“到了发消息。”
沈瓷点头:“好。”
她转身上飞机前,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是安静的。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跟着Mason上了舷梯。
??
回程的飞机上,沈瓷没睡。
后舱灯光是柔的,像故意不让人太清醒,也不让人太难过。
她把电脑打开,iPad摆在旁边,耳机塞进耳朵里,lecture的声音像一条细线,牵着她的注意力往前走。
她写作业写得很认真。
认真到像真的没有别的事。
Mason坐在对面看项目书,翻页的声音很规律。过了很久,他抬眼看她:“所以,你研究生报了哈佛和MIT?”
沈瓷没抬头:“都报报吧,也不一定能上。”
Mason嗤了一声:“你这话听起来像在跟我客气。”
沈瓷终于抬眼,笑得很轻:“不客气也没用,录不录也不是我说了算。”
Mason看了她两秒,语气笃定:“你肯定可以。”
沈瓷把视线落回屏幕,像随口:“如果申不上,我就回去嫁人了。”
Mason手里的笔顿住。
他盯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开玩笑。
沈瓷没解释,只敲键盘,敲得很响。
Mason半晌才说:“韩灏这个小子真的是捡到宝了。”
沈瓷这次抬眼更直:“现在外人看,是我捡到宝吧。毕竟我只是个学生。”
Mason把项目书合上,声音慢下来:“瓷瓷,从小我就相信你可以靠知识改变世界。别小看自己。”
沈瓷的指尖停了一下。
她低头笑:“哥,你突然这么正经我不太适应。”
Mason挑眉:“我一直很正经。”
沈瓷:“你昨晚喝到凌晨。”
Mason:“那叫社交。”
沈瓷:“那叫浪。”
Mason被她噎得笑出声,笑完又像想起什么:“是Steve跟我说,你这个学期选了九门课。”
沈瓷:“……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Mason慢悠悠:“他怕你猝死。”
沈瓷翻白眼:“夸张。”
Mason盯着她:“不夸张。你谈恋爱跟不要命似的。”
沈瓷一愣。
Mason继续说,语气像随口,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嘴上说自己不在意,其实你最会硬撑。”
沈瓷把耳机摘下来,声音也轻:“我没硬撑。”
Mason看着她,没戳穿,只换了个方向:“你就这么想他?”
沈瓷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镯,像在确认它还在。
过了两秒,她才说:“想啊。谁不想自己的男朋友。”
Mason笑了一下:“你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背答案。”
沈瓷被他说得有点恼:“那你要我怎么说?”
Mason语气很淡:“你可以说‘我很想他’,也可以说‘我有点难受’,也可以说‘我快疯了’。”
沈瓷沉默。
Mason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瓷低头:“人会长大。”
Mason没接,只说:“长大不等于懂事。”
沈瓷抬眼:“那等于什么?”
Mason想了想:“等于你开始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
沈瓷没说话。
Mason也没逼她。
他把项目书翻回去,语气像在结束这个话题:“行,写作业吧。学霸猪。”
沈瓷:“你又叫。”
Mason:“你又踢。”
沈瓷抬脚踢他一下,力道很轻。
他笑得像赢了。
落地波士顿时,天灰蓝,风冷得像会钻进骨头里。
机场外的路面没有雪,但空气里有一种“冬天还没走”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