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意来接她。
车停在路边,程思意穿着长风衣,头发随意扎着,手里还拿着咖啡,像刚从一场会议里逃出来。她看到沈瓷第一眼就挑眉:“你这行李,像要搬家。”
沈瓷把箱子推出来:“差不多。”
程思意扫了一眼那堆雪具:“你把高雪维尔带回来了?”
沈瓷:“限定版。”
程思意:“你们全家都喜欢限定版。”
沈瓷笑:“你不懂。”
Mason这时候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另一辆车走,语气冷静得像换了个人:“让法务把补充条款发我邮箱,现在。”
他挂掉电话,回头看沈瓷,瞬间又变回那个欠揍的表哥:“沈瓷瓷,照顾好自己。”
沈瓷翻白眼:“哥,你为什么三十几岁就已经那么啰嗦了呀?”
Mason走过来,伸手揉乱她头发,动作很轻:“因为你以前不需要我啰嗦。”
他说完就走了。
没解释。
也没回头。
沈瓷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叫住他,但又觉得叫住也没什么意义。
程思意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关门的时候问:“他没回你消息?”
沈瓷愣了一下:“谁?”
程思意:“你男朋友。”
沈瓷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她给韩灏发的“我到了波士顿”,还停在发送成功,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她轻轻“嗯”了一声。
程思意没评价,只说:“走吧,先回家。你这九门课别装勤奋了,先睡。”
沈瓷笑:“我没装。”
程思意:“那更可怕。”
??
韩灏确实没回。
不是不想。
是没空。
他回上海那天,俱乐部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泡沫翻上来,气味也不太好闻。
新阵容磨合得乱。
Panda想C,Ola想C,江流也想C。陆星辰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教练组换了人,说话不够硬,压不住场。
韩灏夹在中间,像拿一根细线去捆几头野兽。
细线勒得他手心发疼。
他不是没看到沈瓷的消息。
他只是看了一眼,想回“我也想你”,又觉得这句话太软;想回“我挺好”,又觉得太假;最后想回“到了就好”,刚打出“到”字,门被推开,江流的声音砸进来:“队长,你来一下。”
韩灏把手机按灭,站起来走出去。
像把自己的人生按了暂停。
??
日子就这样往前推。
沈瓷回到波士顿后,和韩灏的信息又变成“有一句没一句”。
有时候她发三条,他隔很久回一条。
有时候她半夜写作业写到崩溃,给他发一个表情包,他第二天早上才回:“别熬。”
沈瓷看着那两个字,会笑一下,又会更想他。
AES的状态也不算好。
结束了连败,但完全没有前两年的统治力。
赢一场,输一场。
积分排名在第六和第七之间徘徊,像被卡在门槛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瓷看比赛的时候会不自觉捏手指,捏到指节发白。
她想回去。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可她也知道——她回去,他一定会挤出时间陪她。
他会牺牲休息,牺牲复盘,牺牲本来就不够的喘息。
她不想成为他额外的负担。
于是她把“想回去”压成一句——“你还好吗?”
而韩灏的“还好”越来越像一种固定格式。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怎么跟她说队伍里的事。
可能是太糟心,不想她跟着糟心。
也可能是——他说了她也帮不了,他不想让她无力。
他们的视频里,大多数时候是沈瓷在说:学校、作业、程思意又骂她不睡觉、乐乐然然最近又怎么可爱、Kaka头发越来越黄。
韩灏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眼神很疲惫。
疲惫到沈瓷都不敢问“你是不是很累”。
她怕问出口,会把他压着的东西撬出来。
春假的前一周,沈瓷终于忍不住。
那天她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突然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给他打视频。
接通的时候,韩灏明显刚打完训练赛,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浅浅的血丝。
沈瓷看着他,喉咙发紧,却还是装得轻松:“我下个星期放春假,我回来看看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到韩灏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柔——那种“想”的柔。
可下一秒,他又把那柔压下去,声音低:“瓷瓷,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
沈瓷心里像被针戳了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没关系,我不回去了。”
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反悔。
韩灏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深到沈瓷不敢多看。
她挂断电话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程思意走过来,敲了敲桌面:“春假,我带你去玩吧。”
沈瓷抬头:“我也可以在家看书。”
程思意直接笑了:“看什么书,你最近不是已经开始提前完成了吗?看来九门课也不是你的极限嘛。”
沈瓷:“……”
程思意把外套丢到椅背上:“说吧,程总带你去哪旅游?”
沈瓷终于被她逗笑一点:“程总准备带我去哪?”
程思意想了想:“去马里兰。找何司屿玩。”
沈瓷一愣:“你怎么跟他那么熟?”
程思意挑眉:“你以为学术圈是孤岛?”
??
马里兰的天比波士顿暖一点。
何司屿在约翰霍普金斯待久了,人反而更清爽了。穿着简单的衬衫,戴着眼镜,站在校园里像一幅“医科男标准模板”,只是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让人不敢轻易糊弄。
程思意见到他第一句就是:“何医生,看起来最近如鱼得水呀。”
何司屿看她一眼:“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程思意笑:“这是夸你。”
沈瓷站在旁边,觉得这两个人像两把刀,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先钝一点。
吃饭的时候,何司屿忽然问沈瓷:“你九门课?”
沈瓷叹气:“你怎么都知道。”
何司屿淡淡:“你选课单太夸张,系统会提醒导师。”
沈瓷:“哈佛系统也很爱管闲事。”
何司屿看她两秒,忽然问:“你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沈瓷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不太好。”
她说得很轻。
像怕自己说重了,会把某些东西压塌。
程思意在旁边接话:“她想他想得快四个月没见了。”
沈瓷瞪她:“你别乱说。”
程思意笑:“你不想吗?”
沈瓷没反驳,只低头喝水。
何司屿没继续问。
他只说:“九门课也好,别把自己熬坏。”
程思意翻白眼:“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说这句。”
沈瓷笑了一下。
笑完忽然觉得心口空。
她抬头说:“真的好想韩灏呀……我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程思意立刻接:“你这脑子用在谈恋爱很浪费。”
沈瓷看着她:“那你脑子用在什么?”
程思意想都没想:“赚钱。”
沈瓷:“……”
何司屿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像是不经意。
日子就这样过着。
AES基本就是赢一场输一场,在季后赛门口徘徊,队里的气氛也差。江流有时候都会心灰意冷地说:“这样子,我的职业生涯还能继续吗?”
韩灏对自己的训练更严格。
严格到沈瓷有时候看到他眼底那层青,心里会发疼,却又不敢多问。
他心里也有预期:这个队伍春季赛很难冲到冠军。
所以他在计划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季后赛结束后去考SAT。
但这件事他没跟沈瓷说。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开始为“万一”做准备。
沈瓷也有自己的“万一”。
她准备研究生面试,准备申请材料,准备九门课的期中期末,准备把自己塞得满满的。
她跟韩灏说:“我考完试就回国。”
韩灏却说:“你先把哈佛和MIT的面试结束再回来,不急。”
沈瓷当时愣了一下:“你不想我吗?”
韩灏在视频那头低笑,声音很轻:“想。”
他停了两秒,又补一句:“但你先把你喜欢的事情做完。”
沈瓷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慢慢化开,又慢慢沉下去。
她想说“我喜欢的事就是你”。
可这句话说出口太重了。
重到像在给他压担子。
她最后只说:“好。”
这个学期没有频繁回国和缺课,九门课对沈瓷来说反而轻松。
轻松得像她把所有情绪都丢进了题目里。
眨眼就到了期末考。
波士顿的风又冷起来。
沈瓷坐在考场外,手里捏着准考证,耳机里放着lecture回放,像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确认。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韩灏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加油。
沈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走进考场。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输入框。
她想回很多话。
想回“我好想你”。
想回“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想回“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你也加油。
发送成功。
屏幕安静下来。
走廊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冷。
沈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像把自己包紧一点。
她坐回座位,翻开试卷。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高雪维尔那天早上,Kaka抱着她围巾不放,像怕她走。
她当时哄他:“下次回来给你带雪。”
现在想想——
她也想有人哄她一句。
哪怕只是说:“别急,我们很快就见面。”
可这句话,谁都没说。
她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