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加罗几次帮助黑袍挡下剑招，大呼不妙，他实在想不到到底是谁会有此等剑法，就连当年的太阳亲王，也不曾有这一手令神牌也心颤的剑术。

“呵呵呵……是你逼我的……”

千钧一发的关头，黑袍人忽然大笑，满手血液地虚按在高塔虚影上。

高塔突兀地扭曲起形状，旋转变成了黑洞，空气嗡嗡作响，远处还在沉睡的迦太基城市中飞起了成千上万道血色光华，越过夜空，向黑洞聚拢。

费加罗见此情状，不顾失态，反手一剑劈向了黑袍人，瞪大的老眼中还有被背叛的深切恐惧。

他恨呼：“你竟敢血祭迦太基？你这个无赖！我就不该相信你，做了一次邪神的走狗，只会永远是走狗！今天就算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白焰人影听了一愣，忙集中精力往黑袍人攻去。

然而为时已晚，血祭是【高塔】准备已久的手段，此前只是为了拉拢费加罗，才放弃了在柯林斯的据点。

在血祭启动时，迦太基已瞬间化为半座死城，法阵笼罩下，城内所有感染了黑百合瘟疫的人、以及信仰了高塔教的人，都在这一刻被血液挤破了身体，成为了无辜的祭品，经过黑洞，投入到邪神的嘴巴中。

费加罗只不过稍稍靠近了那个黑洞，从头到腰的半截身子便突然化作灰尘，宛如乌黑的细砂，在半空徐徐消散。

正义女神虚影露出了悲伤的目光，随之崩碎成泡沫，回归成一张闪闪发亮的【正义】之牌。

在【正义】的旁边，另一张乌金色的神牌虚空伫立。

正是被费加罗带走的【恶魔】。

这个老人似乎有着什么打算，因此没有将这张牌交给黑袍人，只可惜，无论生前的想法是怎样的，现在也再没有任何实施的可能性了。

白焰人影看向那与黑洞近在咫尺的两张牌，没有犹豫，本来停下的手，又义无反顾地探了出去。

【阿德，别啊，快逃吧，快逃啊，这一次是真的求求你了，吾想要你活下来】

【大规模血祭后的高塔不是恋人和星币骑士能战胜的，付出了费加罗的生命才争取到了这一丝喘息空间，你还要招惹做什么……】

世界在艾德里安脑海中大哭。

自从被倒转，它一直在坠落，如今离地狱不远了。要是艾德里安再不脱战，将它倒回来，它便再也无法回归。

坠落的惊悚感，无时无刻不笼罩着它，这半个时辰多的时间里，世界绝望地想了很多很多。

它想起了艾德里安在斗兽场被迫服侍那些老爷们时，幼小的脸上害怕的神情；想起艾德里安在第一次看见同伴受到其他骑士欺负时，愤怒、感同身受的表情；想起艾德里安战战兢兢却豁出害臊的，小心翼翼地回应恶魔大公的贴面礼。

是它错了，试图完全控制一个人类，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沦为它的工具和附庸，于是今日便只能在恐惧中看着这个脱离它掌控的人。

——仍然如以前那般青涩的，勇敢的艾德里安。

可是它却再也无法挽回了。

恰在此时，神迹降临。

也许在神之上还有神，回应了这个世界的祈祷。

随着艾德里安伸出去的手指的，还有一只万里之外振翅赶来的黑鸦，虚无地融入了青年的手指尖，随着他的动作，鸟喙也一同轻轻触碰到了恶魔牌的表面。

如同普罗米修斯偷来的火焰，垂怜了人间。

下一刻，恶魔牌乌光璀璨。

得到了塞壬生命作为祭品的【恶魔】，刺眼的神光汪洋几乎将天地淹没。

也就是这一刹那，它认主了获得上一任降神术的艾德里安，直接融入了【世界】的牌面。

“使用……降神术？”

艾德里安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洞，有些不太确信地，听从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催动恶魔牌，使出了最正统的降神术。

虚空能量被引动，倏忽之间，一道虚影凝实在眼前。

是的，这也是一道“神”的虚影，但与一般神明投影出现在执掌者的身后不同，这道化身挡在了召唤者的身前。

黑发，骑士长袍，冷漠的眼。

林青的幻影浮现的那一刻，就连【世界】也失声。

情势紧急，恶魔大公没有多话，只是转动眼珠，瞥向正在祭祀高塔神的黑袍人，随口说：

“你自裁吧。”

（你的精神等级比对方高1级，判定通过）

黑袍人愕然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林青为什么会说这么无厘头的一句话。

但更加令黑袍不明白的，是他手里举起的剑，剑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然后——噗。

黑洞停止了旋转，高塔被出现的巨大羊角恶魔抬起，砸碎在虚空，星屑飞落，还原了初始的【高塔】牌。

林青在羊角恶魔亦步亦趋的谄媚相随下，摘下了【高塔】与【正义】，将两张神牌放在了艾德里安的掌心。

金发青年眼怔怔地对着他，滚烫的泪汩汩滑落脸庞。

想触摸他，伸出手，却只是穿过了林青的虚影。

“今天的这种方式不能复刻，”林青却好像无法理解他的哀怜和恳求似的，自顾自地解释给他听，“在平时，恶魔与其他神是平级的，只是我的血祭，换取了恶魔短时间的力量提升。从今往后，你需要想更多的办法镇压这些神牌。”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青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

毕竟已经“死亡”，只能通过身前绑定的降神术出现，艾德里安如果不召唤他，他只能无意识地黑暗里漂浮。

艾德里安死死咬着牙，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泪水。

【世界】的声音已经告诉了他全部。

【恶魔大公已经死了，他应该是向恶魔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刚才出现的恶魔很强，非常强，即使没有高塔血祭的意外，也能轻松地战胜正义和高塔两个神的联手】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但是他来的非常及时】

艾德里安抿了抿嘴，拿出了世界的牌面，当着林青的面将它倒转了回来，低弱的声音道歉般说道：“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我不是【恋人】，或者说我不仅是【恋人】。我其实是：【世界】，的执掌者。”

林青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是，【恋人】怎么会有白光、白焰那样的伪装能力。

现在世界的牌面上，不着寸缕的小天使恢复了翅膀朝上的圣洁姿态，小脸蛋还残留着泪痕，大概刚哭过很久。

牌身是花园般宜人的环境，背景有一座古老的钟楼高塔，近前有位拿着天平的女人在沉思，天平翘起的一端放着星币，另一端沉下的是粉红禁果，画面的一角撕开，地狱的火焰和蝙蝠翅膀探出半截。

林青看明白了，原来【世界】的能力就是容纳和收集其他神牌。

作为凡人，普通的执掌者同时只能掌控一张牌，比如年少的大公在获得恶魔牌后，就送还了权杖骑士。

但是作为【世界】的执掌者，艾德里安能够容纳所有的大阿尔卡纳和小阿尔卡纳。

只要不被他人发觉，可以一直滚雪球下去。

而且艾德里安获得的第一张牌是【恋人】，也有复制对象能力的职能，能够很好地掩盖起【世界】的秘密。

如此天胡开局，不愧是世界钟情的主角。

“天快亮了，”林青偏头看向远方破晓的霞光，“我不知道今天你遭遇了什么，才会走到以身犯险的这一步。”

“但没关系，我就是你的容错。”

林青勾了下嘴角，消散了，天地间只余留淡淡的叹息。

“小孩，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继续去做一个伟大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