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萧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埋葬了叶春和螺溪村村民。

那么多人，每一个她都叫得出名字，有的昨日还在与她闲聊，有的前几日还给她送自家腌的咸菜……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那么无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死在屠刀下。

可悲，太可悲了。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普天之下，公道何在？

……

叶萧竹回去接几枝的时候下起了滂沱大雨，她整个人都淋湿了，手上身上都沾着腥气。

几枝已经醒了，搬了小板凳坐在里门口最近的位置，时不时朝外面张望一眼，两颊红扑扑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巴微微瘪着，大概是刚刚哭过。

叶萧竹老远就看见她了，慌忙抬手擦了擦眼睛，发现雨太大，怎么擦都是徒劳，又把手放下来，硬逼着自己扯出笑来。

“几枝。”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的厉害，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灌了喉。

混着雨水和口水一起吞下去，灼痛减缓了些，她以为几枝没听见自己喊，正要再喊一声，几枝转过头来，隔着细密雨线和她对上视线。她先是咧开嘴大大笑起来，下一瞬又“哇”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

“娘亲！你去哪里了呜呜呜呜呜。”

几枝从凳子上起身，直直朝叶萧竹跑过去，叶萧竹张开手，被她撞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开茶棚的妇人见几枝小炮弹一样冲出去，赶紧抓起门边的油纸伞追了出来。

“丫头，慢点跑，当心摔了！”妇人撑开伞，小跑着赶上去，把伞举到母子俩头顶，雨水顺着伞骨哗哗地淌，几枝整个人扑进叶萧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亲……你去哪里了……呜呜呜……几枝好怕……”

叶萧竹把女儿小小的身子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雨水浇透了她全身，顺着发丝往下淌，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几枝抱得很紧很紧。

妇人站在一旁，举着伞替她们挡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叶萧竹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在路上开茶棚多年，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人，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她还是第一次见。

“婶子，多谢您照看孩子。”叶萧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往下吞烙红的铁块，“伞……您先拿回去，别淋着自己。”

“伞不急，你们先用着。”妇人犹豫了一下，把油纸伞递到叶萧竹手里，“孩子刚退烧，别让她淋出病来，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叶萧竹点点头，接过伞，撑在几枝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还在雨里，妇人看不过眼，又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叶萧竹肩上，叶萧竹想推辞，她已经转身跑回了茶棚，边走边说：“别客气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几枝哭了好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她的小脸埋在叶萧竹颈窝里，滚烫的眼泪和冰凉的雨水一起渗进衣领，烫得叶萧竹心口一缩一缩地疼。

“娘亲……”几枝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叶萧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春春呢？”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叶萧竹的手指僵住了。

她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抱着几枝，跪在泥水里，雨伞歪到一边，雨水尽数浇在她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她能告诉一个四岁的孩子，那个每天陪她挖野菜、给她编蚂蚱、把她架在脖子上摘枣子的春春，再也回不来了吗？

几枝等了很久。

她是个敏感又聪明的孩子，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她懂得了沉默里的那层意思，她或许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但她知道，再也见不到春春了。

几枝又开始哭了。

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大声，更撕心裂肺，不是那种撒娇的、要人哄的哭法，而是一种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巨大失去时，本能的、毫无保留的悲恸。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比天上落下来的雨还要密、还要急。

叶萧竹抱紧了她，抱着怀里温热的女儿，她才有力气支撑下去。

雨越下越大，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往下倒水，远处的山，近处的路，茶棚的茅草顶，全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枝哭累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趴在叶萧竹肩头，一下一下地抽噎，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又烫又软，刚退的烧又起来了。

叶萧竹把斗篷裹紧了她的身子，撑着伞站起来，她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吞没的东西死死压下去。

她抱着几枝走进茶棚，向妇人讨了一碗热水。

几枝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几枝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不再白得像纸了。

“婶子，这伞和斗篷……”叶萧竹开口。

“不急不急，你们先拿着用。”妇人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这位娘子，你们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下这么大雨还赶路？”

叶萧竹沉默了片刻。

“我们要去元京。”她没说自己从哪里来，昨日才出来那样的事，她总是要谨慎些，“去寻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