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夫君?”
“嗯,他前些时日回京省亲,自那之后一直没回来。”
妇人没有起疑,只当她是遇到个负心汉,再看她怀里的孩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和心疼,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包干粮和一块熟牛肉,用油纸包好,塞进叶萧竹的包袱里。
“拿着,路上吃。”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婶子,这怎么好意思……”
“别跟我客气。”妇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满是老茧,“你们娘儿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叶萧竹喉头一紧,眼眶又热了起来,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朝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婶子。”
她原本是打算先去鸳鸯楼的。
鸳鸯楼是这方圆百里内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也最有可能打听到祝珩的消息,更何况,她和鸳鸯楼之间本就有些来往,到了那里至少能先把几枝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可她到了镇上,发现鸳鸯楼外一圈一圈人围着,还能听见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扯了扯斗篷,压低帽檐,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
“听说昨夜来了一帮人,比楼里的人还多,见人就砍,楼里二十几口人,还有一些找乐子的,都死了……楼也烧了,全烧了……”
叶萧竹脑子里嗡地一声。
没了。
鸳鸯楼也没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退路都被斩断了,就像有人在暗中织了一张大网,一点一点收紧,要把她所有的倚靠和退路全部掐断。
怀里的几枝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亲”。
她低下头,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贴了贴。
元京。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指向那座她曾经踏足过的城池,祝珩去了那里,叶春的死和那里有关,鸳鸯楼的覆灭也和那里有关,而她自己的身世,那块刻着“昭宁”二字的玉佩,那些叶春来不及说出口的秘密,全都埋在那里。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不是没有选择。
是她已经不想再选了。
先前她想劝祝珩放弃复仇,偏安一隅,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她以为那是最好的路,以为逃避是最大的智慧,可现在呢?她避了五年,避到连最后的容身之处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避到她放在心上的人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
那些人不放过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她有关的人,而她还深陷在迷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她为什么还要躲?还要再死多少人她才能清醒?
这世上没有公道,没有天理,没有王法,那她自己来拿。
雨渐渐停了,天空撕开一条蓝色幕布,依稀可窥得见几缕乍泄天光。
叶萧竹把几枝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些,然后迈开了步子。
官道蜿蜒向东,伸进灰蒙蒙的天际,路不好走,到处是泥泞和水坑,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没有回头。
身后,鸳鸯楼和螺溪村的方向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她心上,扯得生疼,但她没有回头。
几枝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她再一次消失一样。
叶萧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想起叶春,想起他的每一次回眸与微笑,想起他蹙着眉一口一个“祖宗”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山路上朝她挥手,叫她快走。
他说他不会有事的。
他骗了她。
这是叶春这辈子唯一一次骗她。
叶萧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淌了满脸,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泥水里,砸出小小的坑,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元京。
她要去元京。
她要找到祝珩。
她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她要让那些欠了血债的人,把欠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雨彻底停了。
一束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前方的路上,像一条窄窄的、隐约可见的路。
叶萧竹抱着几枝,走进了那束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