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她跑了很远很远,跑过了大半个山坡,跑到了山脊上,才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底下,叶春还站在那个岔路口,他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方向,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见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
快走。
叶萧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她以为叶春真的不会有事。
她信了他的话,信了他的保证,信了他举起的三根手指。她带着几枝在官道旁的一个破庙里挨到了天亮,冻得浑身发僵,心里却一直在说服自己:叶春说了他不会有事的,他说了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他们要找的人是她,不会把叶春怎么样,朗朗乾坤,就算是官兵也不能滥杀无辜,如果叶春被抓了,她可以去找祝珩,可以去鸳鸯楼求助,她有很多办法可以救叶春出来的……
叶萧竹不断告诉自己,会没事的,叶春会没事的。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破庙的断壁残垣上,照在几枝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她发了烧,迷迷糊糊地喊着要喝水,叶萧竹从庙后的溪涧里捧了水喂给她,看着她烧得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可另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叶春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说服了自己一整夜,到日头高升的时候,终于还是没能说服住。
她把几枝托付给官道旁一个开茶棚的老妇人,塞了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请她帮忙照看一会儿。然后她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白天的山路比夜里好走得多,可叶萧竹走得比夜里还慢,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翻过山脊,走过那条岔路口。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叶萧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始跑。
跑过那段碎石遍布的山路,跑过那片她昨夜跑过的矮树林,跑进村口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
然后她停下来了。
螺溪村没有了。
准确地说,螺溪村还在。房子还在,树还在,村口那棵不知姓名的参天老树还在。可明明到了生火煮饭的时间,那些房子冒出的却不再是缕缕炊烟,是怎么也化不开的浓稠黑色,带着令人生呕的难闻气息。
地上有人。
很多很多人。
叶萧竹往里走去,裙摆渐渐被染成红色,她看见田埂上躺着的王婆婆,看见水井边趴着的李木匠,看见赵家那对在闹分家的兄弟叠在一起,衣裳深了一个色,地上是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有千斤重,再难迈开一步。
但她不能停下,她逼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那些熟悉的门槛和窗棂,走过那些她叫了无数次名字的邻居。这次没有人再喊住她,没有欢声笑语,没有一个人问她吃饭了没。
天地似乎都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声。
叶萧竹走啊走,终于走到自己家,他们的院子里,院门碎成了几块,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只要风一吹就会脱落。
院子里趴了个人,身上的衣服好熟悉,叶萧竹双目通红,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姿势很奇怪,左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耷拉着,右手在前,像是曾经试图往房间里爬,但只爬了一半就再也动不了了,他爬过的地方留下很长一条血痕,叶萧竹只是看着,不知道怎么的,四肢百骸都痛起来。
好疼,好疼。
好疼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几乎是踉跄着摔在院中,不知道摔倒了哪里,一下子就动不了了,与院中趴着的人面对面趴着。
叶春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眼睫微微颤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叶萧竹哭了,眼泪像后山的小溪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只是在流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一动不动趴着,看着叶春脸上的血污,看着他衣襟上大片的暗色,看着他那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方向。
她哭了很久,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顺着叶春的视线找到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块玉佩。
青白色的,温润的,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样。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很小,小到她凑到眼前才看清。
“昭宁。”
叶萧竹捧着那块玉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些人不是因祝珩而来,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