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垂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慌乱无措,叶萧竹被刺痛了一瞬,但她没有停下。
“第一,我亲生父母是不是元京人?”
“……是。”
叶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第二,祝珩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
“……是。”
叶萧竹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三,祝珩……在用我的身世威胁你吗?”
过了很久,久到叶萧竹以为叶春不会再回答了,才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
“……是。”
难怪。
难怪叶春那么仇视祝珩。
原来是这样。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利用她。
叶萧竹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那一瞬间她再度陷入茫然,像一脚踩空跌进了无底的深井,整个人都要溺毙其中。
她愣了很久,薄薄的身影站在秋分中瘦削得过分,更显可怜,从得知祝珩要回元京那日起她就一日日瘦下去了,或许就是因为看到她这样,祝珩才突然改了主意,选择一个人离开。
叶春看她许久,而后弯下脊背,像是被那三个“是”压得直不起腰来,他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滚了又滚,似是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句:
“晚上回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而后他拎起背篓,一步步往外走,步伐坚定且稳,只是到门口时踉跄了一瞬。
叶萧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村道上,她想叫住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她不该逼他的。
这句话在叶萧竹心里翻来覆去了一整天。
叶春走后,她坐在院子的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几枝醒了,揉着眼睛出来找她,软乎乎的小手搭在她膝盖上,问她春春去哪儿了,她勉强笑了笑,说春春去挖野菜了,然后给几枝梳头、扎辫子、做早饭,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可脑子里始终盘桓着叶春离开时的背影。
她不该那样逼他的。
叶春那个人,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却倔得很,他不想说的事,逼是逼不出来的,他既然说了“晚上回来把什么都告诉你”,就一定会说,可她问话时的语气太硬了,像审犯人似的,一句一句堵死了他的退路。
他走的时候,脊背弯成那个样子,眼睛都不敢看她。
叶萧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是他的什么人呢?说是养女,可叶春待她更像是……像是奴才待主子,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诚惶诚恐,那种“折寿”的惶恐,从来都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态度。
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下去,叶萧竹做了晚饭,把几枝喂饱,给她洗了澡,哄她上了床,几枝问了好几遍春春怎么还不回来,她只能说快了快了,可灶上的饭菜热了两遍,院门外始终没有响起脚步声。
月亮升起来了。
和前一夜一样圆,一样亮,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
叶萧竹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等叶春回来。
她想好了,等他回来,她要先跟他道歉,不该那样逼他,不该用那种语气质问他,他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这些年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她不该再往他心上戳刀子。
她要把这句话放在最前头说。
然后她再听他说,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不打断,不追问,不逼他。
可她等了很久。
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院门始终没有动静。
叶萧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叶春虽然性子倔,但从来不会骗她,说了晚上回来,就一定会回来,这么晚还不回来,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混着兵刃碰撞的金属声,从村子东头一路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