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叶春脚也不洗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背影仓皇得像是身后追着什么吃人的怪物,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叶萧竹攒眉,自己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有这么可怕吗?
叶春的举动无疑是坐实了她的猜想——她在这个世界,绝不是一个孤女那么简单。
还真是稀奇,本以为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穿进书里自带上帝视角,只要避开危险,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完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原来她也是被上帝愚弄的一员,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上帝视角,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还要更惨一些——明知道这是书里的世界却无能为力,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
其实关于她的身世,这么多年叶春并非没有露出过破绽,叶萧竹很聪明,那些出现在生活中的异常与巧合,她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不愿意深究罢了。
比如祝珩和叶春的关系,他们起初还算和睦,后来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差呢?
她一直记得,刚和祝珩回到螺溪村的时候,祝珩曾向她打听叶春是不是元京人,笑着与她说叶春说话时带着一点元京的口音,很轻,不仔细听很难察觉。叶萧竹以前没注意过,得了祝珩提醒后留意过,好像确实有,她就跑去问叶春,结果叶春罕见的发了脾气,向来奉行息事宁人的人竟然敢冲到祝珩面前,指着他骂了一顿,让他再胡说八道就滚。
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后来叶春冷静下来,说自己曾流落至元京,在那受过欺凌,不愿意再提起那段往事,所以失了态,叶萧竹信了。
她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那么多呢?她早就被回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自动美化了身边发生的所有事,她觉得每个人都是善良的,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她是最幸福的……
可后来她和祝珩成了亲,祝珩和叶春的关系却一日日恶化。叶萧竹无论怎样从中调和都没用,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还能维持表面客气,只要她一转身,那股暗流涌动的敌意就藏不住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她不愿意细想的事就会钻进脑子里。
或许不是缘分,也不是巧合,这是天意。
祝珩和叶春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那种联系来自元京。
叶萧竹自有记忆开始就跟着叶春,叶春总不合时宜地喊她“祖宗”,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距离。所以她是不是可以猜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世,和元京有关?
叶萧竹闭了闭眼睛。
下意识想,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已,说不定她真的只是一个孤女,叶春只是在逃难路上捡到她而已呢。
在今天没开口问叶春自己身世的时候,她经常这样宽慰自己。可是今天问过叶春,在叶春落荒而逃之后,这种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夜凉如水,叶萧竹一个人站在院中,明月高悬,月光落了她满身,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衬得她宛若仙子下凡,纤尘不染。可她心里却弥漫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吹不散,挥不开,让她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她在想,如果这个世界原本也存在着一个“叶萧竹”,那自己到底是谁呢?
她知道自己是一缕异世而来的魂魄,她清楚自己穿进了书里,知道书中许多人的命运走向,知道祝珩的结局凶险,知道元京的局势暗潮汹涌,可唯独不知道自己的。
叶萧竹感到深深的无力。
这种无力像潮水,快要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脑子里钻进很多东西,在里面不停翻滚搅弄,叫她不得安宁。她半点睡意也没有,就那么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看着窗纸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白。
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叶萧竹从床上爬了起来。
叶春起得很早,已经在院子里打水洗漱了,时不时还能听见两声咳嗽,他去年染了风寒,那之后就时常咳嗽,大夫说他身体本就虚弱,得好好养,偏叶春又是个闲不住的,每日都雷打不动上山去挖野菜,劝也劝不住,身子养了这么些时日也没见有多好的成效。
真倔啊。
看似柔弱、人人可欺的叶春,其实是一个很坚韧的人。所以才能在那么多困苦面前都没有丢下过她,在那么多白眼中将她养到这么大。
可叶萧竹觉得很对不起他,她总是不叫叶春省心,或许她应该听祝珩的,留在这里,就算祝珩不会再回来,她还有几枝和叶春。
可她这也做不到,叶萧竹比叶春更倔、更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
“叶春。”
她推开门,和往常一样喊叶春,多么熟悉的名字啊,她喊了十多年。早晨带着凉意的秋风扑面而来,冻得她一个哆嗦,但再凉的风也没能阻止她要说出的话。
“我有话想问你。”
叶春正在用布巾擦脸,闻言动作一顿,他脸上还挂着水珠,眼下映着几分青色,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叶萧竹盯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和村里其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比,他过分秀气。很奇怪,叶春从不长胡须,体毛也少得可怜,声音也不比其他男人粗犷。因为这些,他们以前没少被欺负,后来在村里慢慢安定,和其他人渐渐熟悉,这种情况才好转。
叶春是个很好的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喜欢和他做朋友。
叶萧竹有话想问,叶春却不想说,他做出很明显的拒绝姿态,弯腰拎起墙角的背篓,说要去山上挖野菜,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怎么也不肯看向叶萧竹。
好明显的心虚。
叶萧竹笑了。
“现在不问,我以后也要问的,每天都要问,直到问到你说的那天,叶春,难道你要一直瞒着我吗?”
“你要我一直活在谎言里吗?这是我自己的事,难道我没有知道的权利吗?”
“我……”
“那好,我不为难你,现在我问,你只要说是或不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