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厌仰在椅中，一双长腿因桌矮无处安放，只得斜斜支在外头。闻得门外动静，他倏然闪回榻上，青丝泼墨般铺了满枕。待门扉轻启时，只见他病恹恹卧着，眼尾微抬，竟有一种娇弱的错觉。

沈恪脚步一顿，走到一旁的椅子边，不去看他。

斐厌幽幽道：“你出去这般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沈恪淡声道：“魏明在外守着你。”

“魏明？”斐厌道，“有他没他有何区别。”

沈恪看他一眼。斐厌顺势侧身，额角虚倚着床柱，盈盈一笑。

沈恪心下暗忖：这人失忆后怎么完全变了性子，一边不由思虑，眼下斐厌伤重，叶家人医术高明，可观之前斐厌的态度，似乎和叶素之间也有什么纠葛……若带上斐厌，且不说那位能绕过他，控制炼祸死亡，如今连名姓都不知的恶鬼到底是谁，就算抓住了恶鬼，之后他注定也要回地府。

斐厌看着沈恪陡然蹙眉，忽道：“该抓的鬼都抓了，你这一趟出去，是遇见什么了？没半点开心样？”

沈恪：“无事。”

“你可听说一个故事？”斐厌笑着叹了口气，“有富商周某，无疾暴毙，面如生时。仵作验遍，无伤无毒。”

沈恪不明所以，但直觉他不会说什么好话。

斐厌眼波流转：“猜猜怎么死的？”

“……与我有何相干。”

“性命攸关呢，”斐厌拖长嗓音，“你就猜一猜呗？”

“……”沈恪蹙眉思索，“被人咒杀？”

斐厌摇头：“此人经商，查其账簿，页页皆注：若货沉江何？若价跌半何？若盗夜袭何？最后一页墨迹狂乱：若……所忧皆未发生，又当如何？”

沈恪已经明了他说的什么意思，道：“我不会因思虑过重而亡。”

斐厌道：“但我会。”

沈恪一怔。

斐厌道：“我这人好奇心重，方才你迟迟不回，我便想你去了哪儿，你不说，我便忍不住一直看，观察你踩过什么地方，身上沾了什么气味，身上是否有伤……”

“若是不小心磕到哪儿，藏在衣服下我却看不见，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我也不知晓……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沈恪手指捏紧，喉间微动：“我……”

斐厌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好似当年夜下浓月，说完这话，下一刻，那手就要攀至在沈恪身上为非作歹。沈恪心乱如麻，倏然起身，竟去案边斟了盏茶，递到他唇畔。

斐厌：“……？”

沈恪：“你喝点水。”

斐厌深吸了口气：“我喝了，你就会说？”

沈恪沉默。

斐厌垂眸：“行，死前喝杯水，至少不会成为一个饿死鬼。”

沈恪刚松的一口气，停住，咳了一声，心知再不说些什么，早晚也得被他套话：“我用了杏花符箓。”

斐厌手指一松，眼眸微深，道:“叶白英？她医术一般，治不了我。”

沈恪心想叶素好歹是叶家的三杰之一，治疗反噬之伤绰绰有余，看斐厌之前便有些抗拒她的出现——这人怎么失了忆，还能和人家闹上。

“我不会医术，不知你伤情如何，若你哪日借着由头暴毙而亡……眼下无其他事可忧，正好适合你调理身体。”

斐厌忽略前半句，道：“既然无其他事可烦忧，要不出去逛逛，这屋子不知是几百年的老木头，走一步掉一层灰，这窗也小，看着憋闷。”

沈恪看着光洁无尘的桌面，隐隐觉着他在指桑骂槐：“为清扫城中恶鬼，眼下潭中城到处都是鬼差。”

斐厌散漫一笑:“他们敢抓了我不成？”

沈恪默然，确实不敢抓，但他在一旁就说不准了:“……你想去哪儿？”

斐厌道:“越热闹越好。”

……

地府文司殿内。

昭文捧着一卷书，数位白衣小鬼侍立一旁，为殿内乌压压的老鬼们端茶送水。

一青面老鬼面露焦急：“道君，无论如何，这事您得出马了，判官大人当年就想回人间，明明只是处理敛芳一事，结果牵连越大，就因为在潭中城捉到阴曹鬼君的错处便要罢了鬼君的职责，这也就罢了，潭中城地幅辽阔，判官如今几乎快把这个城的底都掀了，照这个态势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地府。”

“当年他回不了人间，如今他功德深厚，若想转世成人，也未尝不可啊！”

又有鬼道：“道君，判官要是不回地府，北境该有谁来统领，判官司又该谁来统领？！此事事关重大，阴曹鬼君一事都应该咱放一旁，您得出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