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嚣张。
沈恪被亲娘丢出家门,和狼睡了一个冬天,快要初春时,半路相依为命的养母因为老病一命呜呼……他还没长出的嚣张,夭折在一个个冬天。
偏偏‘师兄们’觉着他嚣张至极。
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好像谁欠了他千八百万,说是小师弟,其实是当了几个月的沙包,打得师兄们都觉得没意思极了。
只是不知这帮人为何偏偏避开他的脸下手。勉强保留一分颜面,沈恪才得以没顶着一脸青紫上街。
内城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入秋时,所有人都忙着囤过冬的物资,哨所边界也摆了许多摊子,人越多,就越容易浑水摸鱼。
“兄长,糖葫芦糖葫芦!”一男童边跑边喊,手里举着一串萝卜。
那声“兄长”清脆响亮,划过人声鼎沸的街市。沈恪脚步一顿,侧头看去——橘黄色的虎头帽在人群中跳动,像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他兄长连忙帮其整理歪掉的帽子,笑道:“小心些,不要乱跑!”
转眼看见自家弟弟手上拿的什么,脸色一变:“哪个混蛋卖你的?”
男童回头一看,似乎想找那个缺德的商贩,不想,目光正对上沈恪,完全忘了他兄长的问题,立马指着沈恪道:“仙长哥哥!”
嘈杂的环境顿时一滞,周围人看过来,认出那身服饰后,纷纷让出一条路。沈恪没料到这身皮囊有这般效果,身形一僵。方才喊他的那个小孩也被他兄长直接捂嘴抱开。
恰在这时,零零花香伴着缱绻呓语声从楼上飘来。
正要举步,一朵花砸在他面前。
沈恪抬头。
一个头戴小帽、眉眼灵动的黄衣少年正倚栏看他。不同于殷昭的华贵,这人浑身透着轻灵,眼眸清如碧水蓝天。单论气质,仿若林间雪鹿,偏一身繁复穿戴,平添几分威仪。
他身旁还坐着个戴白面具的黑衣少年。
“上来!”
看样子是活人。沈恪不欲理会。
“哎!别走啊!”少年又掷下一朵花,“你家少主也在此处!”
脚步一顿。沈恪看了眼这楼的格局,皱眉。楼下小厮闻声,已侧身让路。
上得楼去,栏边却只有那两名少年,哪有殷昭影子。沈恪转身便走——一柄折扇拦了去路。
黄衣少年不紧不慢挪步,彻底挡住前路。
“急什么?殷昭片刻便到。”
沈恪皱眉:“我不认识你。”
黄衣少年露齿一笑:“无妨,我亦不识你。但认得你这身衣裳。唤你上来,确有一事。”
沈恪:“我还要巡视。”
黄衣少年了然:“看得出来,不要急,你且听我的,若生变故,我可保你周全。”
沈恪仍欲转身。
“哎,你这人怎的油盐不进!”黄衣少年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腕子。沈恪正要举剑格开,对方身形一晃,竟卸了他手中剑,顺势足尖一挑,将剑捞起,未发出半点声响。随即凑近他耳边低语:“此处有鬼。”
沈恪一顿,看向一旁。
那位黑衣少年正在看书,没有一点紧张。
黄衣少年扳回他的脸,正色道:“不用管他,你就听我的,现在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沈恪退后半步:“你是何人?”
黄衣少年松手,扬眉一笑:“我?宋寂!”
黑衣少年一顿,抬头看过来。
沈恪:“不认识。”
黄衣少年笑了:“你当然不认识,你叫什么?”
沈恪犹豫,报上姓名。
“如此便算相识了。这忙,你可不能不帮。”黄衣少年击掌,门外步入两名侍女。他压低声音:“你先换身衣裳,引那鬼物现身。”
沈恪:“……?”
他顿时明白所谓“帮忙”是何意。待那两名侍女抖开一件衣裙,沈恪下意识后退,偏偏她们身手极佳,飞身上前。
不多时,古板冷淡的黑衣少年,已成了绾发髻、着白茶花绣纹襦裙的“少女”。
沈恪僵立原地。丝质襦裙贴着皮肤,触感陌生。发髻绾得齐整,却令他头重脚轻。
还未回神,隔壁骤传剧烈碰撞声,似有人动起手来。沈恪眼神一冷,顾不得这身打扮,提剑掠去——却见一道熟悉背影。
殷昭正赤手空拳,与那黄衣少年缠斗。
黄衣少年道:“这么大的火气,得多喝点茶。”
殷昭:“穿一身屎黄色,在苍梧晃什么晃。”
“你这话着实伤人。”
“我跟你这不通人性的貔貅有什么好说的。”
“貔貅?那可是招财进宝的神兽,过奖过奖!”
殷昭一个扫腿,黄衣少年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可他运气极好,混战间身下恰垫着个软枕。黄衣少年掏出枕头,嘻嘻一笑:“祖宗保佑!”
殷昭闻声回头,瞥见沈恪,脸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