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江叔恨不得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变成石头被风吹日晒,崩裂成的沙子。
风一吹,不见了,好让夫人找不到他去。
可惜事与愿违,陈映雪威严声音不由分说传到江叔耳里,还是风帮忙的。
“江沉,你老实说来,你要是不说,我就让暖舟进来,看看你们主子现在的模样。”
“别为难他,”一个两人都想不到的声音插过来,依旧沉稳自持,
“中毒,毒发时眼瞎,耳聋,说不定往后还有别的症状,情况便如母亲所看到的一样。”
卫雪酩目光朝陈映雪的方向“看”过来,细细一条白绫封男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可没能将他身上凛冽气息带走。
这看不见的一眼,倒比之前看得见的,更让人心惊胆战。
陈映雪突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生在太傅府,不舞文弄墨,反倒舞刀弄枪的她,第一次恨自己读书少。
“你,”她承认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你这个情况,活不久了?”
江叔反应快,把不吉利的话往外推,“夫人,您先随我来,我给您进一步解释。”
踏出屋子之后,陈映雪脸色一沉,拍拍江叔肩膀。
“我此前,只知贺莱说酩儿的情况会严重,却没料想,会是这么严重,
“既然如此,那个神医必须找,立马找,刻不容缓。”
不止陈映雪心情一下复杂,就连外面的黎渡姝也心乱如麻。
她轻轻摸头上那只珊瑚点翠嵌翠吉祥八宝簪,眼前是陈映雪的笑,“酩儿果然还是喜欢你的,
“当初你及笄,这可是他特意托我送的及笄礼,听江沉说,可是他花了好些时间,亲手打的。”
轻轻往后靠,腰间来癸水时总会有的酸软有了缓解,还是卫雪酩送的暖玉枕功劳。
就连面前用来饮茶的芙蓉白玉杯都格外眼熟。
黎渡姝眯眼一瞧,这,不正是映雪夫人给自己添的嫁妆?
卫雪酩对她的确特殊。
桩桩件件都表明,他为她所做之事,貌似并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要不然,雪霁园那个大雪的晚上,他又如何会抑制住病弱之身,在庭院吹了一整晚冷风,却还紧紧把她拥在怀中。
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太阳,第一时间不是感慨温暖,而是遮住眼,怕被这耀眼的光芒灼伤。
常年吃不到糖的孩子,第一口尝到的甜味是苦的,因为太难以置信和不适应。
而没得到过爱的人首次回眸,发现他人对自己的灼热情感,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和否认。
开玩笑,卫雪酩何许人也。
那可是大祈战神,圣眷正浓,地位样貌都并非她可肖想。
再说了,闻音阁情报从不会假。
比如那一个在长公主府蒙面的女孩,是江叔的妹妹,芙染,同时,也名江洛。
“江洛,”江叔震惊,看着面前姿容秀丽的女子画像,陌生之余又不免有些心动,
“这正是在下的妹妹,暖舟小姐,您是如何得知,她现在,是否一切都还好?”
黎渡姝嫣然一笑,难得跟江叔直来直往。
“她在安王府,不过,要再说细一点,恐怕得麻烦,江叔说一说我的身世了。”
不曾想,江叔一头雾水,“您娘亲,不是不久前才回了庄子,等候慕神医吗?
“至于您的父亲,不久前曾来过一趟京城要银子,不过,被主子打走了,啊……”
江叔脸上也红又羞又恼,惊诧于自己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主子严令不许说出去的事儿,在暖舟小姐面前,他的嘴好像没了个把门。
这可不是一个优秀下属该有的样子。
主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灭他的口吧?
别呀,他还有好多雪团要养呢。
对了,雪团来到国公府总不适应,他瞧瞧去。
谢过黎渡姝的消息,江叔没追问,径直跑去找雪团了。
“喵……”细弱叫声在黎渡姝腿旁响起,低头一看,可不就是雪团。
顺着雪团尾巴翘起的方向再一瞧,男人一张昳丽面容如天神下凡,正正坠在黎渡姝面前。
见到黎渡姝,卫雪酩右眼睑下的小痣好像都鲜活几分,轻快闪了一下,“大老远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可能是男人语气太自然,抑或是黎渡姝心里正想事儿,并没有关注到男人强撑笑面下的病容。
男人眼眸微眯,跟之前一样,压迫感满满,有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若黎渡姝仔细瞧,便会发现这一回,卫雪酩单纯是看不清东西。
太医给的药起效太慢,虽说是有用,能短暂跟正常人无异,但胸闷气短的感觉急剧加速。
卫雪酩伸手撑住小几,大山似的的身子慢慢俯下来。
他有些撑不住了。
偏偏女孩眸子清亮,跟他对视之后,像咬到猎物的野狼,不肯松口,“敢问关于妾身世一事,
“国公为何隐瞒,隐瞒妾此事,国公是否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耳边嗡鸣声缓缓离去,女孩亲面容在宫灯映照之下更为姣好。
像一碰就碎的幻梦,它们曾无数次出现在卫雪酩的梦里,但没有一次肯为他停留。
“暖舟,”男人身子慢慢靠在黎渡姝仅有寸余的地方,缓缓下沉,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