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叔原本就是人精,听出黎渡姝这话语气不对,又揣摩自己进来,黎渡姝脸色几经变化。
送了一杯茶,便缓缓退到屋子边,等候吩咐。
没等来黎渡姝吩咐,一个小厮快步跑进来,声音难掩慌张,“江管事,江管事,
“大事不好了,国公他——”
小厮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见黎渡姝那一瞬间,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下去。
但脸上表情却做不得假,一时间改变不了。
“是妾来得不巧?”黎渡姝适时问一句。
怎么偏偏这么巧。
自从给卫雪酩选面具之后,她没少来这国公府。
但从没有见下人如此慌张。
恰巧卫雪酩隐瞒自己身世一事暴露,他就病了,有这么巧?
若是以往八成有人设计,但这一回,偏偏就是这么巧。
躺在里边的男人眉头紧蹙,靠在黑漆描金靠背,薄薄眼睑盖住眼睛,眼球在下边不安分轻颤。
若是让黎渡姝认,还不一定认得出来。
男人这些天瘦削得厉害,药效不够,大多数他都目不能视,耳力受损。
以往追求绝对掌控,如今躺在榻上差点吃喝拉撒都得旁人完全服侍,如何能受得了。
江叔好说歹说,卫雪酩还是嘴唇紧闭,连续好几天没有进食。
他看不见,就叫信得过的人来念,念完再口述对策,请人代写。
明明是该躺在床上将养,养出一身肉都不奇怪,卫雪酩却偏偏把自己折腾得眼底青黑一片。
“主子,”江叔也被吓出一身汗,主子入宫之前只是头疼了些,但身上也没这么烫,
“主子,您听得到吗?”
只有风声寂寥,呼呼萧瑟天地间,映得床榻前更为安静。
江叔一面请人叫贺莱,一面围屋子走出汗,一面想在外面候着的黎渡姝。
可能是听到些许风声,准确来讲,江叔并不像主子那样五感封闭两感,嗅觉格外灵敏。
才刚送回院子,跟活死人也没什么两样的他,蓦地闻到一股茉莉花香。
好像赶路者抬头看到星河,农忙人得到甘露。
盘踞在男人眉眼当中丝丝郁气跟抽丝剥茧一样,缓缓分离,顿了顿,又更加浓烈聚集。
她为什么会来国公府。
而且偏偏是在长公主府的戏班子刚演完戏的时候。
莫非,是来感谢他的?
卫雪酩运气就没好过。
西域之战打了整整三年,他计划没出过纰漏,但每次赌天象,总会是那边人胜出。
甚至行军路途中骤然瓢泼大雨、冰雹,都是常有。
卫雪酩一心存希望,苍天就发笑。
是以黎渡姝前来,带来好事的几率大概为零。
“咳,”也不管江叔听不听得到,卫雪酩自顾自回应,
“告诉暖舟,我身子不适,没法见人。”
这一套说辞,江叔整整用了三天。
期间还有来打探虚实的别家刺客,殒命于卫雪酩掌下,被江叔发现,又是一阵后怕。
“您身边,还是不要离人的好,您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让将士们来守夜呀。”
可惜江叔一番劝谏,床上那人毫无反应。
走近一看,那双眼睛覆盖白绫,唇色暗淡,一点血都没有。
江叔长长叹息被一道问话截住,吓一跳,“今日,她来了?”
说到这个,江叔略有几分心酸。
“来了,不止来了,在花厅也坐了小半个时辰,陪夫人说了好一会话,
“难为云裳坊如今生意如此好,暖舟小姐还关心你的身子,差人送了好几味药材过来呢。”
“没错,药材在我这儿。”
陈映雪撩开厚厚棉布帘,进门,放药材。
正想调笑说一句“多大点病,连暖舟都不见”,却不料一抬头,跟那一条白绫对了个正着。
陈映雪一瞬抖起来。
眼前,那条索命白绫,跟多年前她在宫中不小心看到的,竟如此相似。
那时候她还小,好动,跟太傅父亲进宫。
趁下人没看住,陈映雪偷摸翻窗,溜到后宫撒欢,哗啦翻一座高墙,吱呀推一下木门。
风里传来腐臭气味,屋顶一条白绫坠下,上边,是女人睁大充血的眼。
来不及恐慌,外边内侍声音响起,“里头那位自尽了?”
“是,小的们看得真真的,那眼睛都凸出来了呢。”
“没有突出来,”陈映雪对上那一条细细白绫,喃喃自语,
“酩儿,你眼睛怎么了?”
江叔肩膀又沉了许多,欲哭无泪。
主子是可以不解释,但他身为在主子身边侍奉的人,哪逃得了被夫人问话呀。
主子不让他说,夫人硬要他说,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