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以往一样,男人眼神深沉专注,瞳仁不大不小,里边正好只有黎渡姝一个人。
恍惚间,黎渡姝想起外界对这位国公的评语。
不近女色,不善言辞,冷心冷情,玉面阎王。
那现在敢情是阎王从地府里爬出来告诉她,他心悦她。
话本这么写,估计都会被阅者拿着扫帚,打出门去吧。
可能是黎渡姝天生脑子中缺了男女之爱这条筋,她仰起头,不偏不倚直视卫雪酩。
竟跟他开始争辩,“据妾所知,心悦是指愿意包容对方的行为,并且希望对方感到开心,
“对于这两点,国公可有异议?”
那双不久前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盛满柔情,缓缓荡漾,像天空中遥遥明月。
男人语气甚至称得上宠溺,缓缓从鼻腔哼出一个字,“嗯。”
那张唇,比他之前看到的时候更红了。
小脸也有了些肉,应当好捏。
不过微微嘟起来,像在生气,她为何生气。
难道是他说心悦她,给她造成困扰了?
一般,人只会对不心悦之人的告白苦恼。
男人眼神缓缓锁定女孩那一张明艳的脸,心中阴沉想法不断冒出。
难道,她还眷恋着那一个蹲大牢,已经问斩了的赵惜。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他的神明,不能再容纳别人作为信徒。
他会是她唯一,并且最虔诚的信徒。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奉若神明的黎渡姝自顾自,接上自己话头,“那您故意封妾身世这种行为,
“不仅没能让妾开心,反而给妾造成了困扰。”
女孩一双眸子亮晶晶,仰头看卫雪酩,气势上是半年不输,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下,忘词了。
耳尖慢慢弥上一层粉红,黎渡姝罕见有些尴尬。
她本来以为,自己脸皮已经跟护城墙一样厚了。
没想到见了卫雪酩,“旧疾复发”,原本用来理论的说辞通通不起效了。
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国公年纪比她长八岁,可能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都多。
能坐到那个国公的位置,卫雪酩的心眼也只会比她更多,若他设计想害她,她压根就发现不了。
更遑论坐在他面前,跟他理论了。
自己为了心里那一点点的不平衡跟他争执,值得吗。
“值得商榷,”卫雪酩眼角一弯,独属于上位者的凛冽气息收敛大半,只剩下无尽的包容,
“抱歉,暖舟小姐,在下也是首次心悦一个人,若做了错事,还望暖舟,海涵。”
可能是国公府的灯跟宫里差不太多,不仅更亮堂,还给东西微微蒙了一层纱,更如梦似幻。
黎渡姝只看着那一双眼睑微微嵌进去,眼角翘起的丹凤眸,只觉得心都跟着醉了。
一时又慌又羞,黎渡姝竟忽略卫雪酩所说心悦于人的含义。
着急忙慌喝了口茶,一吸气,差点喷出来,激起一串呛咳。
一只大手在后面轻拍,一下,两下,激得女孩面上一烫,后背更是滚下汗来。
男人微微蹙起眉头,语气挑不出毛病,“怎么,可是我说错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语气还是那么沉静,但话语中却不难听到谦卑,惊得黎渡姝眼白差点没翻过来。
是她今天耳朵聋了。
还是卫雪酩得了疯病。
怎么来到这国公府之后发生的事儿,桩桩件件,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明明脚踏实地,却好像悬浮,整个人飘在空中,手茫茫然摸不到方向,晕乎乎,太阳穴咚咚直跳倒是挺明显。
“休息片刻,如何?”
卫雪酩嗓音清冷,神色如常,依旧像高山之巅那一抹不容亵玩的雪,却在暖阳之下隐隐有了化的心思。
或许是花厅的暖炉烧得太暖,就连卫雪酩这座冰山都有融化的趋势,贴过来,甚至带着一股热。
反正黎渡姝颇有些口干。
“好,”可能是从小斗争惯了,她下意识不愿说出自己诉求,但此刻破天荒开了口,
“可是,妾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关于妾的一切,妾自以为有理由和必要去了解,
“妾,敬重国公,但也希望国公……”
女孩嘴唇抿起。
能要求什么。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
她如今连将军府的大小姐都不是。
能坐在国公府,不过是卫雪酩看在先前两人有交情,他愿意厚待自己几分罢了。
卫雪酩有些撑不住,手肘抵在旁边小几,居高临下,罩子一样盖住黎渡姝上半身。
他的眼眸深似海,却好像最温柔的退潮,轻轻抚摸沙滩上留下的贝壳,“暖舟,
“若我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希望你能直说,逃避一时或许有效,但痛苦的是你,我不愿意见,
“你要是愤怒就骂我,害怕就打我,无论怎样,别离开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叫我寒霁。”
男人的手缓缓抬起,有些艰难地换了个位置,挪到女孩所坐八仙椅的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