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年没做新衣服了，母亲过世后生活非常拮据，她还在长高，好衣服做不起。她那时候不敢奢望一等奖学金，想着能得到三等的也好。还时不时幻想如果只得三百块也好，就怕一点都没有。到时候可以做一件颜色艳丽些的衫子，再买一件连衣裙就更好了。学校里的女生赶时髦，大多数都穿洋装，自己一件都没有呢。

大考读书累了的时候，就幻想一下有了钱，要做什么样的衣服，什么颜色，什么料子，扣子是蝴蝶扣还是双耳扣还是葫芦扣的好。洋装是买一件连衣裙还是衬衫配半身裙。幻想一阵，又觉得好开心，可以继续学下去了。

后来不想了，甚至连奖学金这回事儿都不记得了。

那个可怕恶心的暑假。

原来已经过了快五年了。自己都意想不到，可以拿最高等的奖学金。

难怪自己没有拿到那样一笔巨款。那是属于干净聪明的王佳芝的，但王佳芝已经脏了，脏了的王佳芝是永远没有资格拿到的。

要是没有犯蠢和那群人渣在一起，自己可以得到快两千块的港币呢。可以做好几件漂亮衣服。周围的人也不会鄙视她只能穿黯淡的棉布衫子。然后生活也会有改善。老师也说，第二年学校不给奖学金，他也会给自己一个私人的奖学金的。自己会有更多的时间写小说，可能在香港的时候就会出名，然后有好多稿费，有更多的钱。

虽然太平洋战争爆发不能再继续读书，自己有钱可以回上海，用不着投奔舅妈受她的气。然后就可以遇到他。自己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还是很出名的作家。一定配得上他，配得上作小猫咪的妈妈。

王佳芝不敢想这些，因为梦醒后会更痛苦。但是每次不管她怎样幻想着如果没有遇到那群人渣，自己美好的未来，无论过程如何，最后的结果都是还是要来找他。

下起了毛毛雨，霰一样的小冰粒似的，打在车窗上好像一颗细微的冰渣一样，积了好久好久才形成一条雨线。

老易在车子里竟然看到王佳芝抱着小猫咪在看服装橱窗。雨很小，落在头上一粒粒细碎的冰一样，扑在脸上好像被粉扑子在扑粉，毛毛痒痒的。

因为雨不大，王佳芝给小猫咪戴着猫耳朵绒帽子，抱着她看橱窗玩一会儿。

她突然听到几声汽车鸣笛声，回过头，笑着小猫一样抱着小猫咪扑过去。一进车子小猫咪就爬到爸爸身上撒娇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回家路上捡到你们了。”

这样意外的遇到她们，真是好像见到宝贝一样惊喜。

王佳芝旗袍外面套着一件湖蓝色的乔其绒长外套，落了雨，不湿，只是潮潮软软的。一大只靠在他身上。他搂在怀里，隔着那外套衫子，也能感到温暖柔软的身体。好像搂着一只毛绒绵软的温热大猫。

他想她应该喜欢这样的雨，到了家要奶妈把小猫咪抱进屋子里，和她手挽手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

春天了，咖啡树开着一串串白流苏一样的毛茸茸的花。玉簪花抽出茎来，冒出一个一个细长饱满的花骨朵。微雨里，一切都好像笼着一层白纱般的梦。迷离沉醉，昏昏欲睡。睡着了就不要再醒过来。

他们再进到屋子，和外面的梦隔离来，成了梦中梦。

他们身上头发都有些湿了，先去浴室洗澡。他们两个一泡起澡来就没完没了。王佳芝太粘人了。

才两点钟，外面雨一直下着，太小，没有雨声。但起了雾，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气。

她一只大白猫一样搂着他蛄蛹，好暖和好滑腻，搂着好舒服。

睡了一觉醒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雨好像还没有停。

王佳芝把电车上遇到同学的事情告诉他，还有那快二千块钱的稿费的事情。然后还有她痛苦的幻想。

“你个傻丫头，就不能有更好的畅想吗？”

只要遇到他，她就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却总是哪怕只是幻想，还是不能绕过他这一项。但到遇到就没有了，因为他活不了，她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一个美丽单纯，惊世骇俗的旷世才女，遇到一个日薄西山，很快就要死的汉奸卖国贼。义无反顾一定跟定了他。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安安稳稳的就作一个西湖边教书的老师，非要不要命的去拼，难道就只是为了功名利禄吗？”

“当然不是了。”

“这就是了。这世上没有人绝不会被骗，只是没有遇到适合他的骗局。这世上没有人会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保持理智，只是保持理智的人一辈子都没有遇到真爱。能够丧心病狂是一种极致快乐，多数人体味不到所以讲不值的快乐。但自己永远不会后悔。”

老易觉得非常有道理。想想自己当初不要命的要和她在一起，可以保持理智的感情，那这感情一定也没多深。

她要是不喜欢自己，自己一定死定了。

湿气太大，被子里潮潮的又暖暖的，她很安心。只是白天的事情对她刺激很大。他们好好睡了一觉，精神了好多。她又一大只黏上了他。